苏晨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木精狼的嚎叫声从身后追上来，一声接一声。
他穿过发光的蘑菇丛，跨过那条倒着流的小溪，经过那棵结满闹钟的怪树时，所有闹钟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铃声在森林里炸开，木精狼被震得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吼，暂时放慢了速度。
他没回头。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可能崴脚。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往外挤，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穿越前他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大学生，体育课一千米永远是倒数前三。
现在他在一片魔法森林里被两米长的枯木狼追着跑，这运动强度比他过去三年的总和还大。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那种魔法苔藓的冷光，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灰尘飞舞的午后阳光。森林在变稀疏，树与树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脚下的苔藓逐渐被草地取代。
木精狼的嚎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它们大概不想靠近森林边缘。
苏晨又跑了大概五十米，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才敢停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滴进泥土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活着。”他喘着气说，“我逃出来了。”
【恭喜宿主成功躲避木精狼追击。成就已解锁：逃出生天（第一次）。】
苏晨抬起头，视野里金色文字正在闪烁。
“……这时候才弹成就？我刚才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
【本系统判断宿主当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不适宜进行信息推送。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什么？”
【怕你分心被咬死。】
苏晨没力气跟它计较。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森林。那些发光的苔藓和扭曲的树枝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没那么诡异了，远远看去就是一片比较茂密的普通树林。
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倒流的溪水，会自己挪位置的树，还有追了他不知道几条街的木精狼。
“永恒自由森林，”他喃喃道，“动画里看着没那么吓人啊。”
【动画是给小朋友看的。你现在的版本是写实画风。】
“谢谢提醒。”
他转过身，面向阳光的方向。草地沿着缓坡向下延伸，连接着一片开阔的谷地。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坡上散落着苹果树和风车。更远处，几座圆顶建筑的彩色房顶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小马谷。
他追了九季的地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山谷里。
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有小小的影子在街道上移动——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苏晨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宿舍里对着屏幕看这个地方。现在它就在他眼前，真实的，立体的，有风有阳光有气味。他能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苹果香气，能感受到微风拂过草尖的触感。
“我真的在这里。”他低声说。
【是的。你真的在这里。建议宿主尽快适应，因为木精狼不会是你在这里遇到的最后一个麻烦。】
苏晨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卫衣上的泥土和落叶，开始往山坡下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知道这里是哪儿。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匹马——紫悦、云宝、苹果嘉儿、珍奇、柔柔、碧琪。他知道她们的可爱标志、性格、喜好、口头禅。
他知道这个镇子经历过幻形灵入侵、无序捣乱、提雷克来袭、梦魇之月回归。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小马谷，甚至比住在镇子里的某些小马更了解。
但问题是——她们不认识他。
对她们来说，他不是一个粉丝。他是一个从永恒自由森林里走出来的、从未被记录过的、看起来很像猴子的未知生物。
“系统，”他边走边问，“关于怎么跟小马打交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一：保持距离，不要做出突然动作。建议二：展示空手掌心，证明没有武器。建议三：说话声音放低，语速放慢。】
“……你这次倒是挺正经的。”
【因为这次真的有危险。被木精狼追只是体力问题。被小马当成怪物——那是社会性死亡。在这个世界，你没有社会身份，没有种族归属，没有资源，一旦被贴上‘危险未知生物’的标签，宿主将面临长期隔离观察，甚至永久驱逐。】
苏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很多小马利亚的事？”
【系统数据库包含基础世界观信息。深度信息需宿主自行探索解锁。】
“那你至少告诉我，我现在魅力7，够不够让小马不害怕？”
【魅力7是平均水准。但魅力值只在同族交往中起作用。对于从未见过人类的小马而言，你的外形会先于魅力值产生‘陌生效应’——简单来说，她们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魅力值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所以第一印象会很糟糕。”
【会非常糟糕。建议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苏晨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行吧。被当成怪物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指的是大学。
小马谷的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彩色油漆写着“欢迎来到小马谷”。木牌旁边是一个花坛，种着金黄色的向日葵。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整个镇子安静而祥和。
苏晨站在镇口，把卫衣的帽子拉低了一点，遮住自己的黑发。他把手揣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东西。
他刚踩上石板路，一匹正在花坛边浇水的黄色陆马抬起了头。
苹果嘉儿。
橙黄色的皮毛，金色的鬃毛扎成马尾，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牛仔帽。她的蹄子里还握着浇花的水壶，水正滴滴答答地洒在向日葵叶子上。她的绿色眼睛对上了苏晨的眼睛。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苹果嘉儿扔掉了水壶。铁皮水壶哐当一声摔在石板地上，水流了满地。
“什么东西？！”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蹄撞上花坛边缘，帽子差点从头上掉下来，“从哪冒出来的？！”
苏晨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前，缓缓举到肩膀高度。系统的建议他记住了。
“别怕，”他尽量放低声音，“我不是来惹麻烦的。”
苹果嘉儿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放松。她的耳朵向后压平，尾巴绷直，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她的眼神里不是敌意——是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东西的恐惧。
苏晨想起自己在动物园里看到过一只被塑料蛇吓到的猫，当时那只猫的眼神和苹果嘉儿一模一样。
“你会说话？”她盯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人类。”
“人类？”苹果嘉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完全嚼不动的牛肉，“从来没听说过。你从哪来？”
苏晨往身后的方向偏了偏头。“森林里。”
苹果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永恒自由森林？你从永恒自由森林里出来的？”
“……是。”
她的表情变了。恐惧里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警惕，或者说是农民面对未知野兽时那种本能的戒备。
永恒自由森林在小马谷居民心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人类村庄外面的那片闹鬼沼泽。
“你待在那里别动，”苹果嘉儿往后退了两步，“我去叫人。”
“我——”
但苹果嘉儿已经跑开了。她跑得很快，牛仔帽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苏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垂下了举着的双手。
“比我想象中好一点，”他对着空气说，“至少没拿蹄子踹我。”
【那是苹果嘉儿。诚实元素。她之所以没踹你，不是因为信任你，而是因为她要去叫马。建议宿主趁这个时间想想待会儿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
“你不是说你会辅助我吗？”
【辅助是在你有了基本方案之后提供优化建议。你现在的方案是零。零乘以任何优化都是零。】
“……你数学不错。”
【谢谢。】
苏晨站在镇口的花坛旁边，脚边是苹果嘉儿扔下的铁皮水壶。水已经流光了，石板地面湿了一大片。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蹄声、说话声、还有门开合的吱呀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往镇口的方向涌来。
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分辨出语气里的紧张和惊慌。那种声音他在现实里也听过，在学校走廊里，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在他被导员叫去谈话的时候。
人们用一种压低了但又不完全压低的声音议论一个人，声音里带着猎奇、怜悯和微妙的排斥。
声音越来越近。苏晨把手重新揣回口袋里，挺直了背。
苏晨压低声音询问：“系统，你说她们会怎么对我？”
【取决于她们把你归类为‘威胁’还是‘好奇对象’。目前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无论哪种，你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被围观很久很久的准备。你是小马利亚有史以来第一个人类。对她们来说，你比无序还稀奇。】
苏晨还没来得及回答，街道尽头涌出了一大群小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苹果嘉儿，她身旁跟着一匹紫色的天角兽——紫悦。紫悦的鬃毛是深蓝色带紫红条纹，头顶的角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她的表情不像苹果嘉儿那么紧张，但眉毛皱在一起，嘴唇紧抿，显然正在快速思考。
她们身后跟着好几匹小马，有陆马有天马有独角兽。苏晨瞥见了一团粉色的身影——碧琪——还有一匹白色的独角兽，鬃毛是优雅的紫色卷发，应该是珍奇。
所有小马在距离苏晨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人再往前一步。
紫悦眯起眼睛，她走上前半步，角上的光芒一闪，一个紫色半透明的防护罩在她面前展开。不是攻击性的，是防御性的，像一层薄薄的光纱把她和身后的镇民隔开。
“我是紫悦。”她的声音比苏晨想象中更平稳。
“小马谷的朋友。苹果嘉儿说你从永恒自由森林里出来的。请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你的来意。”
苏晨看着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他在屏幕里看过她参加天角兽加冕，看过她带领六主角对抗反派，看过她从一个书呆子独角兽成长为小马国最有智慧的公主之一。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了口。
“我叫苏晨。我是人类。我不是从永恒自由森林里来的——我是不小心掉进了那片森林，在里面走了很久才走出来。我没有恶意，也不打算伤害任何小马。我只是……迷路了。”
紫悦的耳朵动了动。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转头对身后的镇民说：“请大家先退后。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