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苏府后门就停了一顶红色花轿。
人穿上了那套大红色的喜服,布料粗糙,针脚歪斜,显然是临时赶制出来的。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那道黑色竖纹被喜服的刘海遮了大半。
“人都少爷,吉时已到。”
说话的是苏府的老管家,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反而带着嘲讽。
人没应声,只是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出去。
后院里,苏婉正倚在廊柱上嗑瓜子,看见人出来,嘴角一撇:“哟,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就你这样子,镇北王能看上你才怪。”
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他看不看得上我,关你什么事?”
苏婉噎了一下。
她从没被人这么怼过,回过神来正要发作,人已经走出了后门。
花轿旁站着两个轿夫,都是膀大腰圆的粗汉,见人出来,其中一个呵呵笑了两声:“新郎官,请吧。”
人弯腰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光线暗了下来。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块玉牌——那是当年那个老乞丐塞给他的,说是能保命的东西。
他一直带着,却从没派上过用场。
花轿颠簸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去。
人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稳下来。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镇北王府,煞星王爷,天下人避之不及的凶地……对别人来说是地狱,可对他来说是梯子。
他要踩着这块梯子,站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突然停住。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前方就是镇北王府,闲人退避!”
轿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我们是苏府送亲的,奉家主之命送新郎官入王府冲喜。”
“冲喜?”那声音惊讶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你们苏府还真是什么人都敢往王府送。等着,我去禀报管家。”
脚步声远去。
人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前面矗立着一座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镇北王府四个大字,笔力沉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大门两侧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血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没过多久,大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老者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扫过轿子时带着审视和迟疑:“苏府的人?”
“是。”轿夫连忙应道,“送新郎官来冲喜的。”
老者的目光落在轿子上:“出来吧。”
人掀开轿帘,跳了下来。
他站在老者面前,神色平静,既没有畏缩,也没有献媚。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突然皱起了眉头——那双眼睛,落在了人被刘海遮住的额头上。
“你的额头……”
人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老者没说话,只是盯着人看了很久,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后缓缓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府内走去。
人跟了上去,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眼角余光瞥见大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封印。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青砖铺地,花草枯败,角落里堆着落叶,显然很久没人打扫。整座宅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腐朽味。
人跟着老者穿过走廊,到了一间偏厅。
老者示意他坐下,然后屏退了左右。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
“人都。”
“男儿身?”
“是。”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府让你一个男儿身来冲喜,分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知不知道镇北王府是什么地方?”
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知道。”
“知道你还来?”
“不来又能怎样?”人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在苏府,我也是等死。”
老者愣住了。
他深深看了人一眼,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却带着几分苦涩:“有意思……你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实话——王爷如今昏迷不醒,已经半年了。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外面都说他是煞星降世,触怒了天神,这是天谴。”
“王爷昏迷……那府上是谁在主事?”
“老夫人。”老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过老夫人年事已高,王府的事情,实际上是我在打理。”
“那冲喜……是谁的主意?”
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两人对视了片刻,老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算了,这些话不该对你说。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待着。王爷在东院养病,你一个替嫁的,不许靠近东院半步,明白吗?”
“明白。”
老者转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住了:“对了,你额头上的那道竖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会从一个镇北王府的管家口中听到。莫管家看到惊恐,这个老者也注意到了,看来这府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知道得多。
“很久了。”他平淡地答了一句。
老者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人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四周的摆设——墙上的字画,桌上的香炉,都是普通的物件。可是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他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小孩子跑过去的声音。
可是这院子里,怎么可能有小孩?
人的后背突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刚要推门——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拉开。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嘴角缓缓咧开——
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