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渊没有动。掌心铁片的金芒缓缓敛去,他垂着眼,像一座无声的石像。经历过方才那一战,真气已消耗大半,可他的呼吸却愈发平稳。
门外那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不是踹开——而是轻轻推开。仅剩的半扇门板吱呀一声,露出外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素色长裙,青丝垂腰。眉眼清冷如霜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尘埃,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她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陈渊身上。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染纤尘,像是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
可陈渊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道陨峰上,漫天血雨。他就跪在祭坛前,灵根被废,经脉寸断。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见师尊凌雪薇站在高台上,手持那柄斩灵剑。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碍事的垃圾。
“陈渊,你私通魔族,背叛宗门,证据确凿。”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纸公文。
当时他张着嘴,想要喊冤,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双他信任了三百年、追随了三百年、视如神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的,是他临死前扭曲、绝望、不敢置信的脸。
“——是你。”
陈渊脱口而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站在门口的女子微微偏头,黛眉轻轻一蹙:“你认识我?”
陈渊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这不是前世。
这是苍云宗外门杂役院。
而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凌雪薇,此时还不是苍云宗的宗主,不是那个修为通天的巅峰强者。她只是外门的一个普通弟子,甚至连他都不该认识她。
毕竟前世,她收他为徒时,已经是金丹巅峰的剑道天才。
那时候他跪在宗门大殿外,等了三天三夜,才终于等到她走出殿门,看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资质不错,跟我走。”
他当时激动得差点昏过去。
可如今——他只想把剑架在她脖子上,问她一句:为什么?
陈渊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死死压住。
“不认识。”他平静道,“只是手受了伤,疼得倒吸凉气。”
他抬起右手,随意抖了抖。袖口翻开,露出一道正渗血的口子,是方才厮杀时被碎木划伤的。
凌雪薇目光从他手上的伤口掠过,又扫了一眼满地躺倒的三个人,面无表情地踏进了房间。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的间距像是丈量过一般,不偏不倚。
“方才有人禀报,说杂役院有魔气波动。”她停在陈渊面前三步之遥,语气如同在问今日天气,“是你闹出来的?”
陈渊抬头看着她。
十七岁的凌雪薇,脸上还没有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傲,却已经有了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她站在破败的杂役房里,就像一颗明珠落在瓦砾堆上,格格不入。
“是他们先动手的。”陈渊指了指地上的王执事,“他想抢我的东西,我自卫反击。”
凌雪薇看了一眼王执事胸口塌陷的伤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练气七层的执事。
被一个杂役打成这样?
她目光重新落回陈渊身上,上下打量着。
练气二层的气息,虚弱得随时可能崩盘。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肩头还在微微发抖。这副模样,别说放倒一个练气七层的执事,就算是打赢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都已经是奇迹。
可地上的伤势是实打实的。
“魔气呢?”凌雪薇问,“你体内可有异常?”
陈渊心念急转。
前世凌雪薇收他为徒,确实是看中了他的天赋。可这一世,他的天赋早已经被毁过一次,重生回来,连经脉都尚未恢复完整。他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的底牌,尤其是——在她面前。
“没有。”他平静回答,“或许是那几人修炼出了岔子,故意用魔气作借口,好来抢夺杂役院的物资。”
凌雪薇沉默片刻。
她没有追问。
或者说,她并不在意真相。
“既然如此,”她转身走向门口,“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外门长老。那个执事,回去后自然会有人问责。”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你方才握拳的那只手——指缝间有金芒。”
陈渊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藏好点。”
说完,她踏出房间,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陈渊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前世的师尊,果然不是一个能轻易糊弄的人。
哪怕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铁片,指缝间确实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凌雪薇注意到了。
她没有拆穿,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只是说了一句“下次藏好点”。
陈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世,你不傻,我也不蠢。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他正要转回身去收拾残局,余光忽然瞥见地上的王执事手指微微动了动。
还没彻底昏死过去。
陈渊毫不犹豫,一脚踩在王执事胸口。
“啊——!”
王执事惨叫一声,彻底清醒过来,惊恐地盯着陈渊。
陈渊蹲下身,压低声音:“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王执事嘴唇哆嗦着,目光闪烁。
陈渊手上用力,铁片的金芒再次亮起,一丝微弱但致命的吞噬之力渗透进王执事的经脉。
“还是说——”
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要我把你体内的灵力,一口一口,全部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