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的天幕下，沈屹站在干裂的荒原上，风吹过枯草和碎石，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扑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环，环面暗淡无光，像一个死去的物件，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路基断口下面，从倒塌废墟的阴影里，从沟渠和枯草丛的方向，陆陆续续传来嘶哑的、含混的嚎叫声。
一只灰白色的东西从断口下面爬了出来。皮肤像干裂的旧皮革一样贴在骨头上，动作僵硬，关节咔咔地响。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站着，空洞的眼眶朝向他所在的方向。它们散布在荒原上，缓慢地、持续地朝他围拢过来。
沈屹转身就跑。他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里跑才是对的，只知道不能停在原地。他朝着一个看起来有废墟轮廓的方向冲去，脚底的橡胶鞋底踩在碎石和干土上硌得生疼。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密了，他冲上一段半埋在沙土里的旧公路，路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公路前方有一片废弃的低矮建筑，像是过去的仓库或车间，大半屋顶已经塌了，只剩几面歪斜的砖墙还立着。他朝那片废墟跑过去，从一扇歪斜的门框里钻进去，屋里地面堆满了碎瓦片和腐烂的木料，踩上去吱呀作响。他穿过屋子从后墙的破洞挤出去，侧身钻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侧是倒塌了大半的砖墙，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土和苔藓。巷子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挤进去之后速度慢了下来，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身体更瘦，它们也能挤进来。他听到身后传来碎瓦片被踩碎的声响，有东西跟进来了。他加快脚步往前挤，前方的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朝中间倾斜过来，头顶只剩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巷子尽头是一堵完整的砖墙，大约两米多高，严丝合缝地堵住了去路。
他转身，巷子入口处灰白色的身影已经挤进来了，一只，两只，三只。它们歪斜着身体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枯瘦的手往前伸着，指甲在两侧砖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们离他越来越近，近到沈屹能闻到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旧的、干枯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腐肉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那堵砖墙，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有别的出路了，只剩下往上爬这一条。
他转身踩着墙面凸出的砖棱往上爬。指尖抠进砖缝里，粗糙的水泥边缘刮破了他的指腹，他咬着牙往上攀。第一块砖棱踩住了，第二块，第三块，他的膝盖顶在墙面上找着力点，身体往上拔，手指抠住墙顶边缘用力一撑——他翻上了墙头，膝盖磕在墙顶的碎砖上，一阵锐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他跪在墙头上稳住平衡，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它们挤在墙根下面，枯瘦的胳膊往上伸着，手指离他的脚踝还有一段距离，够不到。他喘了几口气，从墙头翻到了墙的另一侧。
墙的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废弃农地，田埂之间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他弯着腰冲进草丛里，枯草茎刮着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红痕。他跑了一段路之后蹲下来，把身体压低，透过枯草的缝隙往回看——那堵墙后面，灰白色的身影聚拢在墙根下面，嚎叫声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持续不断，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片荒野。但他也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同样含混的嘶嚎声，从不同的方向，像回声一样彼此呼应。它们不止在这一处，它们分布在整片荒原上。
他蹲在草丛里不敢动，直到那些声音变得稍远了一些，他才重新站起来，拨开面前的枯草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的鞋底已经完全磨穿了，左脚的大脚趾从破洞处露出来，每次踩到碎石都会疼得他直吸冷气。天色越来越暗了，从灰紫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墨蓝色，风也比刚才更冷了，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吹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走到一处低洼的地方，地面干裂成龟甲状的碎块，裂缝又深又密。他踩上去的时候其中一块干土碎裂开来，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滑去——那是一段被枯草掩盖的土沟边缘。他顺着土坡滑进了一条大约两米多深的废弃土沟里，摔在沟底的碎石和枯枝上，右手手掌按在一块尖石上，掌心立刻渗出一片血珠。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掌心，伤口不算深，但沾满了灰沙。
他靠着土沟的壁坐下来，把受伤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灰沙蹭掉了一些但血还在往外渗。他翻过手看了看，又把手掌贴着大腿侧面压了一会儿，等血止住。土沟两侧的壁面是干裂的泥土，上面长着一些干枯的藤蔓和苔藓。沟底比地面低了大约两米多，风从沟渠两端灌进来，比上面的风小了一些。他仰头看了一眼土沟上方，灰紫色的天幕正在暗下去，地平线方向最后一丝橘色的余光正在消散。荒原正在进入黑夜。
他缩在土沟底部的一处凹陷里，把后背紧贴着泥土壁。远处还有零星的嘶嚎声在空气里飘着，像水面上的波纹在扩散，一声接一声，维持着这片荒原特有的低沉的背景音。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土沟上方那条越来越暗的天际线。手腕上的银环还是凉的，他摸了摸环面，没有动静，没有温度。他仰头看着那条逐渐变暗的天际线，看着那些灰紫色的云层在风里缓慢地移动，把最后的光也遮住了。黑暗从四面围拢过来，像水一样把他淹没在土沟底部。
黑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