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是沈清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短的一个。漫长是因为每天都和晏司泽在一起，从早到晚，时间像被拉成了糖丝；短是因为一转眼就过去了，录取通知书到了，九月开学，他们去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晏司泽学美术，沈清读中文系。两所学校隔着一整条地铁线，换乘一次，四十分钟。
刚开学那阵子他们每天视频，晏司泽在画室里熬夜赶作业，手机架在颜料盒旁边，沈清在宿舍写读书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他低头画画的样子。画面常常卡顿，像素模糊成一团色块，但沈清觉得比什么高清电影都好看。
林晓说她恋爱脑，沈清不反驳。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沈清上完最后一节课，掏出手机看见晏司泽的消息："今天别过来了，画室有事。"
沈清回了个"好"，却在地铁口拐了个弯，坐上反方向的车。她想给他一个惊喜，路过甜品店还买了两个芒果班戟，晏司泽喜欢的口味。
到晏司泽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美术学院那栋楼灯火通明，走廊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沈清凭着记忆找到他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生的笑声。
沈清脚步一顿。
"晏司泽，你这块颜色调得也太绝了吧，帮我改改嘛。"
"嗯，等会儿。"
"等会儿要等到什么时候呀，都快十二点了，你送我回宿舍呗。"
沈清推开门。
画室里亮着几盏大灯，晏司泽站在画架前，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仰着脸跟他说话，姿态亲密。桌上摊着半幅油画，颜料还没干。
晏司泽听见动静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沈清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买多了。"
马尾女生看看沈清，又看看晏司泽，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站起来说自己先走了。经过沈清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门关上之后，沈清把芒果班戟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晏司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膝盖碰着她的膝盖。
"我以为你不过来了。"他说。
"嗯，临时决定的。"沈清没说太多，但晏司泽看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个女生，"他开口，"是油画系的学妹，这学期来我这儿蹭课。"
"我知道。"沈清声音很平。
晏司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他的掌心还是那么干燥温热，拇指擦过她嘴角。
"你在不高兴。"他说。
沈清想摇头，但被他的手固定着，摇不动。她只好闷闷地开口："没有。"
"你连芒果班戟都没拆封。"
沈清低头看，两个班戟确实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她刚才忘了。
晏司泽把班戟拆开，一个推到她面前，一个自己拿着。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花了三年才让你知道。别人花三个月就想动摇我？"
沈清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绷着："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过来？"
晏司泽咽下嘴里的东西，抽了张纸巾擦手指。"因为我在赶一幅画想送给你，还没画完。让你来看见我画崩了的样子？不要面子的？"
沈清愣了一下："什么画？"
晏司泽指了指角落。沈清走过去，看见一幅盖着白布的画架。她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半幅未完成的油画——一棵开满花的栀子树，树干下两个模糊的人影，天空是傍晚的橘粉色。
那幅画和她暑假带回家裱起来的那幅，构图几乎一模一样。但颜料堆叠出的质感厚重得多，树叶的层次一层一层铺上去，花朵的白色里混着极淡的粉和蓝。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开学就在画了。"晏司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送你。"
沈清生日在十一月。她看着画上那棵比自己画的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栀子树，忽然觉得鼻子又开始泛酸。
"你刚才说，你花了三年才让我知道你——"她回头看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晏司泽把白布重新盖上，动作很轻。"高一春天，栀子花开之前。"
"那时候我们都不认识。"
"所以花了三年让你认识我。"
沈清看着他，画室的灯打在他侧脸上，和当年阳光切割出他下颌弧度的样子几乎重合。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从第一天坐在最后一排起，他就是安安静静的，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声张，不催促，等三年，等她自己发现。
"晏司泽。"沈清叫他全名。
"嗯？"
"学妹的事你以后自己处理。"
"好。"
"我以后每周都来。"
"好。"
"芒果班戟凉了。"
晏司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班戟，笑了。"我去加热。"他走出画室的时候，沈清听见他对走廊里一个路过的同学说："麻烦帮我叫一下油画系的周师妹，跟她说以后不用来我这儿了。"
沈清在画室里站着，周围是颜料管、画笔、调色盘，空气里是松节油的味道。她走到那幅盖着白布的油画前，偷偷又掀开看了一眼。栀子树下那两个小人，她刚才看仔细了，矮的那个戴着草帽，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片花瓣。
和暑假那天一模一样。
晏司泽端着加热好的芒果班戟回来的时候，沈清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学画的时候，画的那朵被她自己嘲笑成"土豆"的栀子花。
但旁边有人用铅笔添了几笔，把歪歪扭扭的花瓣改得圆润了些，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一次教她，她画了个土豆。但很可爱。"
沈清抬起头。
晏司泽站在门口，端着班戟，耳朵又红了。
"你偷看我速写本。"他说。
"你偷藏我画的土豆。"沈清举起本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一起笑了。画室里的大灯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正深。芒果班戟的香气混在松节油里，甜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沈清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