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天没亮就出了门。账本贴着胸口,揣得紧。铁盒拎在手里,沉。后半夜才停的雨,把街面泡得发亮。余额1.3——昨天赎回来的那条记忆,还热乎着。
账页角的倒计时还在走。今天先结这一单,把话带到,把铁盒送到。
夜里试过一回:把账本压到枕头底下,睡到半夜,胸口咯了一下,账本又躺回怀里,像从没离开过。他不再试。甩不开,就揣着。
城南白事一条街泡在潮气里,灵堂报价牌从街口排到街尾:白事一条龙8800,寿衣2600,纸扎另算。半条街的幌子都写着白事会,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纸钱和香烛的味道压着人。
街口还竖着块木牌,白底黑字:本街白事,由白事会统一经办,丧家免寻他处。
顾辞拎着铁盒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算了一笔账:这一单丧事从头办到尾,少说收几万。棺材铺里那排松木棺材,标价顶得上人家半年的工钱。
他兜里还剩七块钱,够一碗馄饨。
这行当,比抢钱好赚。
账本在怀里发烫。
纸活铺在街尾,招牌是块旧木板,白事会三个字刷在最底下,小得不起眼。门口堆着两捆扎了一半的纸元宝,风一吹倒了一捆,没人扶。铺里糊纸味重,浆糊桶沿上结了一圈干浆。
儿子背对门口扎纸活。黄纸在他手里翻得飞快,一把竹篾,一把剪子,一个纸人的骨架已经有了模样。扎的是个童男,脸上画了两团红,嘴角往上翘,看着比活人还喜庆。
“你妈死了三天了。”
手上的活没停。“你妈才死了!我妈在老家,前儿还让人捎话,说天冷了——”
“她没在老家。”
“你谁啊?”他转过来,手里捏着半截竹篾,嗓门比刚才高了三分,“跑我们铺子门口咒我妈?”
“遗愿执行所。你妈托我带句话。”
“遗愿什么所?”他皱起眉,“带什么话?”
“她说,让你把炉子关了,别再烧她那些信。”
儿子不说话了。
剪子从他手里滑到膝盖上。他盯着顾辞看了三秒,嗓门往下掉:“我……我没炉子。”
“你有个炉子。”顾辞说,“冬天烧,夏天也烧。寄出去的信,没一封回的。写好的,也不再寄——气不过,扔进去,火苗一卷,灰都没剩。”
儿子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确实有个炉子。去年冬天,他给老家寄了封信,说今年活儿多,过年回不去,钱夹在信里。信没回。他夜里气不过,把写好的信,一封,一封,扔进炉子,看着火苗把字卷了。
扎了一半的纸人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碎了一个角。童男脸上的两团红,正好摔在那块碎角上。
“她咋知道我烧信?”他声音抖了一下,“我烧信,她咋知道的?”
“她让你把炉子关了。”顾辞翻开账本,逐字对了遗言,才说,“别再烧她那些信。她收着呢,一封都没扔。”
“我不识字,她也不识字。”儿子蹲下去,手在碎角上停了一下,“信是我让隔壁代写的,她从来没回过。我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
“她没生你的气。”顾辞说。
“那她咋不回信?”
顾辞把铁盒搁在桌上:“她让你拿这个。”
“她……”儿子蹲在地上,手还按着纸人碎角,“她说这话的时候,啥样?”
“说得很清楚。”顾辞说,“没哭,没闹,就一句一句交代。”
“哦。”儿子低头,“那就好。”
儿子打开铁盒。铁盒的边角磨圆了,锁扣上缠着布条,缠了好几层,是怕锁坏了打不开。钱码得整整齐齐,四沓,捆钱的皮筋是新的,还带着股新橡皮筋的味。老太太大概连皮筋都备好了,就等儿子来拿。
他数钱的手停住了。
钱底下压着一沓信。他寄回老家的那些信,一封不少,边角被摸得发白。纸是软的,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字都起了毛边。
“这……”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是他去年冬天寄的那封,夹钱的那封,“她收着了?”
“收着了。”顾辞说,“你写一封,她听一封。隔壁念给她听,她舍不得扔。”
儿子捧着信,指头在发白的纸角上来回蹭,蹭了两下,没蹭出声音。
“她看得懂吗?”他问,声音很轻。
“隔壁念。天天念。”
“哦。”儿子应了一声,把信贴着胸口抱了抱,“那她没说点别的?”
“她没让我转别的。”顾辞说,“就一句话,炉子关了,信别再烧了。”
儿子点头。
顾辞站在旁边,合上账本。
他母亲的样子,在记忆里一片空白。她有没有给他寄过信,也空着。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像雨点落进水洼,他就把手放下,没再想。
“炉子里的信,全拿出来。”
儿子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炉子前,蹲下去,把手伸进炉膛。炭还温着,他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又伸进去,把半截信抽出来。
那信烧焦了边,中间的字还认得出几个。是个“娘”字,笔划歪歪扭扭。
“别再烧了。”顾辞说,“你写给她,她收着。你烧了,她就收不到了。”
炉火被一瓢水浇熄。水浇在炭上,呲一声,白汽蹿起来。剩下的信堆在桌上,一摞,边角都是白的,比儿子的手还干净。
儿子把信拢成一摞,拿麻绳捆了,捆得紧,又松开,怕勒坏了纸。
“这炉子……”儿子看着那堆信,“她咋知道我有个炉子?”
“她说的。”顾辞说。
“她连这个都知道?”儿子声音闷闷的。
顾辞没接话。
儿子蹲下去,把碎了的纸人捡起来,搁在信堆旁边,站了很久。久到顾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妈,我知道了。”
四个字,说得很稳,嗓门不大。
纸灰味散了一屋。
顾辞站到门边,等账本出结案回执。
麻烦就是这时候来的。
门口堵上来四个伙计,白事会的灰布褂子,扎堆站成一排,把门框堵了个严实。
“哪来的野鸡执行人?”领头的把他从头看到脚,“抢我们白事会的生意?”
“这单我接了。”
“你接了?”头子笑出声,“白事一条街,从灵堂到坟头,都是我们白事会的生意。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识相就滚,别找不痛快。”
“遗愿已经执行完了。”顾辞说,“账结了,人入土了。”
“我说的是生意。”头子往前迈了一步,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懂吗?这半条街的丧事,只能经白事会的手。你往后敢再接一单——”
儿子想开口解释,说顾辞是替他妈带话的,人还没凑上来,就被一个伙计一巴掌推到门框上,肩膀磕得闷响。纸灰簌簌地从门框上落下来。
“妈的事,跟他没关系!”儿子喊。
“滚。”头子眼皮都没抬,“带话带出野鸡执行人?白事一条街的规矩,死人进灵堂,活人讲道理。你讲道理,去找白事会的账房。”
顾辞报了名号:
“遗愿执行所,顾辞。”
头子愣了一下:“没听过!”
这名号他说完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可师父的店既然挂在他名下,这名号就得立住。报账是依仗,名号是招牌,一样都不能掉价。
头子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没再开口。
顾辞没接话,低头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慢。拇指在账本边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锣鼓声停了。
街口那家灵堂正办着事,鼓点唢呐原本吹得震天响,这会儿全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纸钱还在烧,香还点着,半条街的人从铺子里探出来,围成一个圈。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纸灰味里掺了雨味。
头子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指头在顾辞面前点来点去。
顾辞合上账本。合页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上个月12号,你私吞3份哀念费,共2.7晶。”
“16号,你把老周家那单的哀念结晶,记在自己名下。”
头子的脸白了。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他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妈怎么知道?!”
“账本上的。”顾辞说,“总账,流水,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要不要对?”
头子的指头停在半空。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顾辞没理他,转向其他伙计:“要不要我把你们的账,也报一遍?”
没人接话。有两个伙计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又往前挪回来半步。
账本上,那2.7晶的哀念费,去向栏写着一个名字——闻人烈。
顾辞不认识这三个字。这行字,他没报出来。
为什么不打架?打不过。四五个壮汉堵着门,他一个病秧子,动手就是白送。
账本上的数比拳头值钱。拳头打不服人,数能。打架赢了,明天他们照收他们的钱;账报出去,他们夜里睡不着。
他报完账就停了,手指在账角压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
“这小孩能看见账?”
“哀念费——丧家烧给死人的心意,折成晶。这他都能查?”
“他是哪家的?”
“城西那家……听说最近换了主人。”
“他报的数,跟白事会总账对得上——我认识账房的人。”
“嘘,别说了。白事会的人还没走远。”
头子咬着后槽牙:“你等着。”带着人挤开人群走了,走的时候脚后跟踩碎了一块纸元宝。
雨又下起来,细细的,落在纸钱上,落在报价牌上。报价牌上“白事一条龙8800”那行字洇开了。
有人想记住顾辞的脸,转头却说不出他长什么样。高矮胖瘦,全模糊,他怀里那本账倒是清楚,报的那串数也清楚。
围观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他没多想,把账本揣回怀里,出了街口。
走出半条街,他听见背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断断续续,只抓住“账房”两个字。
他没回头。
回执行所,天已经擦黑。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只有门口那盏灯笼亮着,灯影在雨里晃。
账本翻开,第二页。一行字从纸面上长出来,像有人蘸着墨在写,一笔一划,落定:
“遗愿№1已结。收费3000元+2.0晶。”
墨干。字是新的。跟第1页那滴漏墨不一样,这行字规规整整,像盖了章的公文。
余额1.3,跳成3.3。现金栏里,也添了一行:3000元。
顾辞算账:药费缺口12万,减掉这单的3000,还剩11.7万。
一单3000。11.7万,要39单。
一天一单,也得39天。可他只有一个人,一单跑三天打底,路上还要吃饭睡觉找客户。往少了算,小一年。
他把“11.7万”记进随身的小本子,在底下又添一行:39单,平均一单跑三天……得跑到明年。
他刚把本子揣回去,门被人敲响了。儿子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雨珠,塞过来一包烟,硬壳的,潮了半截。
“我妈的事,谢了。”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走的时候……没受罪吧?”
“没。她说得清楚,走得干净。”
儿子点头,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我明儿把炉子拆了。信我留着,不烧了。”
“嗯。”
“你要是有空……”他顿了顿,“去给我妈上炷香。地址我搁你门口了。”
顾辞低头,门槛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红纸,字歪歪扭扭,是找人代写的。
“行。”
送走儿子,顾辞关上门。账本翻开,第一页,余额那行淡墨划过:3.3晶。
2.3,扣了0.5,剩1.8。赎记忆花了0.5,剩1.3。这单结案,入账2.0。平进平出,一个子儿没多——账本倒真不贪。
他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赎回来的那条记忆。师父的手指粗,握笔却稳。那天的茶,还烫着。
半晌,他合上账本。
回到门槛边捡红纸,他看见门槛上压着一封帖子。
不是红纸。烫金封皮,雨浸透了一半,金粉在水里反着光,亮得扎眼。落款:白事会。封口用的蜡是黑的,街上办丧事用的那种蜡。
“听闻执行所易主,三日后登门贺喜。”
三日后。登门。贺喜。
他捏着帖子,指节发白。封皮是凉的,浸了雨,比纸钱还凉。
帖子的字是印的。印得规整,像备了多少份,见着一家换了主人的店,就递一封。
三日后登门贺喜——贺什么喜?执行所易主,算哪门子喜?
顾辞把帖子收进怀里,跟账本挨着放。
雨大了。屋檐的水连成线,砸在门槛上,溅到鞋面上。
他低头看账本第1页——那滴墨,自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