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光直直砸在眼皮上。
喻明睁开眼,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子。
她动了动右手,病床的护栏哐当一声响。
右耳在耳鸣。
不是嗡嗡的杂音,像有人扯着一条细线,在她耳膜后面来回拉扯。
她抬手想捂,动作牵到颈侧伤口,那里顿时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
刀刃擦过的地方贴了纱布,纱布下面又麻又烫。
门被推开。
白大褂,托盘上的药瓶互相碰撞,叮叮当当。
急诊室的护士,四十多岁,眼皮耷拉着,一整夜值班后只想下班的模样。
护士放下托盘,伸手来探喻明的额头。
喻明本能想躲,头一偏碰到枕头。
那一瞬间,右耳里那根细线猛地绷紧。
“实习生也占着床位,真不知道局里养了多少闲人。”
声音来得又软又轻,像有人往她耳朵眼里吹了口气。
可是护士的嘴唇分明是闭着的。
喻明盯着她。
护士给她夹上体温计,又扯了扯被角,每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耐烦。
刚才那句话,确确实实钻进了她脑子里。
不是从耳道进来的。
护士拧开玻璃瓶,往杯子里倒水。
喻明说:“我自己来。”
护士松了口气,水杯往床头柜一放,像是巴不得离她远点。
喻明没喝水。
她把被子拉高了些,闭上眼。
右耳的耳鸣安静下来,像退潮。
她试探着去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右耳上。
“这实习生怎么还不提走?
早点滚蛋,省得我写报告。”
又是那个护士。
断断续续,碎片一样。
那嘴依然紧闭着。
喻明的指尖在被子里掐紧了。
她想笑,没笑出来。
门又被推开。
脚步声轻快,带着鞋底拖蹭地砖的声音。
喻明没睁眼。
光听脚步她就知道是谁。
“喻明,醒了没?”
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
喻明睁开眼。
韩宇站在床尾,手里拎着两瓶苏打水,递过来一瓶。
脸上挂着那种干净的、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我代表咱们这批实习生来看看你。”
代表?
喻明没接水。
韩宇笑容僵了一瞬,也没恼,把水搁在床头柜上,和护士那杯水并排放着。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你也真够拼的。
王组长也是,头一回出任务就让你打头阵,那是人干的事吗?”
喻明没答。
她闭上眼。
右耳耳鸣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是护士的碎碎念。
她听见了一个清醒的、完整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念头。
“怎么没让那一刀直接划了喉咙?
真可惜。”
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像韩宇凑在她耳边说出来的。
喻明猛睁开眼。
韩宇正弯下腰去够床头柜上那瓶苏打水,见她睁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慢慢拧开瓶盖。
“没事就好。
回头我帮你跟郑队说一声。”
喻明盯着他拧瓶盖的手。
那只手虎口没有茧,干干净净,没摸过枪也没握过刀,最熟练的动作就是在这种时候递一瓶没拧开的水。
“谢谢。”
喻明说。
嗓子有点哑。
韩宇出门时,护士跟着出去,顺手带上门。
病房安静下来。
喻明摸到枕头底下,那里夹着一页纸,是她昨天从地库油渍里捡起来的旧案排查表,边角卷了,有几行字被水洇过。
她记得这张纸的编号,也记得那一页最后写着三个字:顾明远。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喻明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针眼渗出一颗血珠,她没管。
披上外套,出了急诊室。
走廊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了顶层。
宿舍楼顶层,靠窗的上铺。
床底下有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她爸留下的东西:一支钢笔,一枚警徽,一本半旧的工作笔记。
喻明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笔记。
她翻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右耳里那根细线还在隐隐发颤。
笔记第三页,她爸的字迹遒劲有力:“二月三号。
又听到了。
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别的。
老周说我是太累了,让我休息。
但我知道那不是耳鸣。
那个声音是真的。
从来没出过错。”
字迹到末尾越来越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有什么话没写完。
喻明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爸也听见了。
铁盒合上,锁好。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来自郑胖子:“醒了就去华鼎苑3栋1202。
现场缺人手。
别磨蹭。”
喻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又缺人手。
她回:“就到。”
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