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浓得能呛死人。
喻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长桌尽头,王浩翘着二郎腿靠椅背上,指间夹的半截烟灰弹在桌上。
他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是昨天那个地产老板的死亡现场。
“喻明?”
他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来干什么。”
室内安静下来。
几个正式警员的目光扫过来,有好奇的,有不耐烦的,还有一种她早就看腻了的那种,像是打量一件碍事的行李。
喻明没理会。
她走到长桌末端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桌上没有她的水杯,没有本子。
她就是个被临时叫来凑数的。
韩宇在对面,低头刷手机。
这家伙昨天还跟她抢负责单子,今天像是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王浩没再理她,扭过身去接着说话:“证据链完整,死者家属也认了,眼下就按自杀结案。
那边郑队已经在审了。”
他说着拍了案卷,“都散了吧。”
“不结。”
喻明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所有人顿住。
王浩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转过身来。
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和善,却像猫在打量一个爪子底下跑不掉的耗子。
“你说什么?”
“我说这案不能结。”
喻明站起来,顺手把那摞卷宗翻了半圈,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死者手腕上的勒痕,初步鉴定说是窗台坠落的阻力擦伤。”
她把声音放平,“我刚才在停尸间,碰了死者尸体。
手腕内侧有两道平行的沟,间距三厘米。
那是手铐留下的。”
会议室里,寂静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韩宇终于抬起头,皱起眉头看了看王浩。
王浩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你碰了尸体?
谁让你碰的?”
“我自己碰的。”
喻明直视他,“不该碰吗?”
王浩大概没想到她敢回嘴。
他喉结滚了一下,扯回话题:“你一个实习警员,看两遍法医报告就来指挥办案了?
手铐印?
你觉得你谁?”
“法医报告的附件里有高清照片,第五张,裁切的时候角度偏了。
但人眼能看出来,那不是擦伤。”
喻明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转过来,桌面朝向长桌所有人。
“手铐磨痕在手腕内侧呈八字向外,死亡时间是夜里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那时候死者门窗反锁,监控全断。
法医推测是自缢失败后失足坠落。”
“这个案子,”她把手机放桌上,“是锁上死者在外面反锁的。
凶手从内部离开前再拧一下。”
“内部? ”旁边有人开口,“那凶手怎么出去的?”
喻明没直接回答。
她看向王浩:“案发当晚,走廊消防通道的监控断了两秒。
断的那一刻,有个穿藏青色风衣的人走过去。”
“我昨晚挨个查了那栋楼的进出登记簿。
那个人衣领上亮着实习核验标。”
会议室忽然冷了下来。
王浩的面色沉下去:“喻明,你说话要有证据。”
“有。”
喻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登记表,打开摊在桌上。
姓名栏写着王浩的叔叔周总的名字,时间是案发当夜九点四十七分。
“这栋楼的访客登记是纸质记录,值班保安说当晚确实有人来,穿藏青风衣,在楼里停留了四十多分钟。
说句不好听的,”她抬起头,“长相酷似周总。
但是保安没敢认。”
满屋子的视线瞬间聚拢到喻明身上。
王浩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半天没挤出话来。
“喻明。”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实习生,拿什么去查周氏?”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刮出一道刺耳声。
“今天你把这话收回去,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你要是真敢捅出去,我保证,你在滨江公安局一天都待不下去。”
喻明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耳里那根细线刷地绷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道声音,从王浩脑子里钻出来,像指甲刮黑板。
“她怎么知道的…
…那老东西留下这么多尾巴,真他妈该叫人先把她做了。”
喻明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表现出来。
这是她最近学会的,让表情和心跳分开跑。
她偏过头,看向门口。
邬佳怡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两杯白开水,原本想送进来,被室内这气氛吓得愣在那里。
“你走吧。”
喻明站起来,拉平衣角,“我自己去汇报。”
这话把王浩最后一点冷静踩碎了。
“你疯了吧?”
他猛地拍桌子,声音变调,“你以为你爸的案子谁翻得了?
你以为你查到的是谁?”
话一出口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嘴唇抖了一下。
满屋都听见了。
连韩宇都放下了手机,眼神复杂地看了王浩一眼。
喻明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王浩。
她没愤怒。
她只是在笑,笑容很浅,却让人有些不自在。
“我爸的案子,原来你也知道啊。”
王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刚才那副嚣张劲全没了,像被人一把按住了喉咙。
会议室那一刻,安静得只剩走廊尽头排风机的嗡鸣。
邬佳怡手里的水杯没捧住,一滴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没人看她。
喻明低下头,准备走出门。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耳里那根细线毫无征兆地猛地绷紧。
像有人在她耳膜后面,拉满了弓弦。
那道声音来自窗外。
从街对面那个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清晰无比地钻进她脑子里。
音色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一个杀手动手之前,跟自己确认的最后一遍清单。
“…
…原来还有一条线索漏了。
要不要,连她一起做掉?”
喻明没有转头。
她的脚步停住了。
窗外,一只停在路灯上的野鸽突然扑棱棱飞起,惊起一片灰羽。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鸣叫着远去,隐入城市嘈杂的地铁声里。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一扇玻璃幕墙。
此时此刻,那道玻璃幕墙后面,某一个阴影里,也许正有人举着镜头对准她的背影。
耳鸣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尖。
像刀尖划过玻璃。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要清楚:“…
…还是先别动手。
她还有用。”
谁?
喻明的右耳像被灼了一下。
她握紧手机,金属壳有些发烫。
她没回头。
她迈出了第三步。
身后,王浩嘶哑的声音追上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安:“你…
…你听到什么了?”
他没注意到喻明走的不是去汇报的路。
那是往档案室的方向。
她需要调出父亲当年那卷封存的宗卷。
那里面,也许有一份从未被公开过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