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是倒退着走进殡仪馆后门的。
后门那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忽明忽暗,把他和影子里那只“多出来的手”拉得老长。他手里紧攥着那把红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色的湿痕,像血,又不太像。
“周叔?周叔你还在不?”
他冲着门卫室喊,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没人应。
只有停尸房里头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无聊地玩弄着柜门的锁扣。
沈舟咽了口唾沫,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硬着头皮推开了停尸房沉重的铁门。冷气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三号柜。老周电话里没明说,但沈舟就是知道。
他挪到三号柜前,那把红伞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微微颤动了一下。柜子里传来的“咔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老太婆叹气的声音。
“小伙子……把伞,放柜门前。”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戏台上的韵味。
沈舟头皮发麻,但还是依言把红伞杵在了三号柜的门前。伞刚一落地,柜门缝隙里就渗出一股陈旧的脂粉味。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系统结算界面:
【支线任务触发:将红伞置于三号停尸柜前,听柜中人讲完一段《红鞋》戏文。奖励:分水诀(残)。】
“讲……讲戏文?”沈舟对着空气小声问,也不知道是问系统还是问柜子里的东西。
“嗯……讲戏文。”柜里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我姓檀,民国时扮《红鞋》里的孤女。那夜戏院起火,不是烧死的,是台下看客里混了‘红鞋客’,专收唱这出戏的魂……你手里的戏票,是我当年没递出去的邀角帖。”
沈舟盯着三号柜的门缝,那缝隙黑得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
弹幕又开始刷屏了:
「檀婆婆!是檀婆婆!滨江老一辈人都知道,说这殡仪馆三号柜里躺的是个唱戏的大角儿!」
「主播别光听着啊,问问她那红鞋客咋回事!」
「沈舟你影子里的手不见了!被柜子吸进去了!」
沈舟猛地低头,果然,影子里那只红漆指甲的手消失了。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婆婆,”沈舟壮着胆子问,“那我……我咋把那提灯的差事推了?我怕黑,也不认路。”
柜子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些许苍凉:“傻小子……提灯那夜,若看见台上皮影变活人,别看皮影的脸,看幕布后头提线的那只手。那是红鞋客的真身。”
“那……那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檀婆婆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了一瞬,随即又缓和下来,“不去,这伞就陪你一辈子。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哪天你睡着了,它就在你床头,给你唱那一出《红鞋》。”
沈舟感觉后脖颈凉飕飕的,仿佛那把红伞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阳气值+20。获得:分水诀(残)——可于水下睁眼,识水流中的‘不该有的东西’。】
系统提示音刚落,三号柜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沈舟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撞翻旁边的器械车。
柜门没完全打开,只露出一道缝。里面躺着个干瘦的老太太,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手腕上系着红绳。最扎眼的是她脚上那双鞋——绣花红鞋,鞋后跟空着,和那唱词里一模一样。
黄纸微微动了一下,露出纸下苍白的下巴。
“今儿个算你机灵,没数伞骨,也没接腔。”那沙哑的声音这次是从黄纸下传出来的,“回去吧,跟老周说,我那把伞,先放他那避避风头。七日后的提灯夜……躲不掉,就记着,提灯的手要稳,别晃。”
沈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停尸房,直到撞上一个人,才惊觉停在了原地。
是老周。
老头子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咋?檀婆婆请你喝茶了?”老周瞥了眼沈舟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停尸房里那把孤零零的红伞。
“周叔……那伞……”沈舟声音都在抖。
“放我这。”老周抿了口缸子里的热茶,茶香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三号柜那主儿,脾气不好,但讲规矩。你只要守好规矩,她不会害你。”
“啥规矩?”
“第一条,别在半夜接江面上的红伞。”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第二条,别在停尸房里问死人冷不冷。第三条嘛……”
老周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沈舟:“别信系统给的所有提示。那玩意儿,跟红鞋客是一伙的,就想看你拼命,攒阳气,最后好一口吞了。”
沈舟一愣,刚想问,老周却摆摆手,往门卫室走去。
“回去睡吧。今晚这事,就当做了个梦。对了,明天记得去菜市场买两斤五花肉,檀婆婆托梦说馋红烧肉了。”
老周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舟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幕:
「主播,你刚才退出来时,三号柜里的老太太,把盖脸的黄纸掀开一角,对你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沈舟猛地关掉手机屏幕,仿佛那光亮会烫手。
他抬头看了看殡仪馆天花板上那些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突然觉得,这灯底下,好像比外面的黑夜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