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舟是被尿憋醒的。
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全是红伞、绣花鞋和裂到耳根的嘴。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还好,影子里没多出手,身上也没少块肉。
滨江的清晨带着一股子水汽的凉意,但也总算有了点人味儿。沈舟裹着那件味道复杂的被子,坐在殡仪馆提供的临时板房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
“买五花肉……”
他想起老周的话,叹了口气。这什么破差事,半夜捞尸,早上还得给死人买菜。
洗漱完,沈舟揣着老周给的五十块钱,晃晃悠悠出了门。系统界面还在,阳气值涨到了35,但旁边多了个红色的小箭头,标注着“持续阴气侵蚀中”。
“侵蚀你大爷。”沈舟骂了一句,顺手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肥油,这才觉得自个儿又活过来了。
菜市场离殡仪馆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早市的喧嚣瞬间冲淡了昨夜的阴森。大喇叭喊着“便宜了便宜了”,大妈们为了一根葱的价钱能吵上三分钟,鱼贩子手起刀落刮着鱼鳞,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烟火气。
沈舟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福尔马林好闻一万倍。
他熟门熟路地拐到肉摊前。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叫老赵,跟老周是老棋友。
“哟,小沈?”老赵正抡着砍刀劈骨头,看见沈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今儿没去捞你的‘河漂子’,跑这干嘛来了?”
“赵叔,买肉。”沈舟把五十块钱拍在案板上,“最好的五花,三层肥三层瘦,要一大块。”
老赵放下刀,拿起一块肉掂了掂:“咋?老周那老东西舍得吃肉了?平时抠搜得跟啥似的,一斤肉能分三顿吃。”
“檀婆婆馋了。”沈舟压低声音说。
老赵手一抖,那块肉差点掉地上。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沈舟,声音压得比沈舟还低:“三号柜那位?她……她还知道馋?”
“周叔说的。”沈舟耸肩,“让我买回去红烧。”
老赵表情复杂地看了沈舟一眼,没再废话,挑了块最漂亮的五花肉,刀光一闪,剁成块,装袋,然后死活只肯收二十。
“多的算赵叔请檀婆婆的。”老赵摆摆手,神神秘秘地说,“小沈啊,你最近是不是碰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沈舟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你身上味儿不对。”老赵抽了抽鼻子,“一股子江底的腥气,还混着股……胭脂味。昨晚是不是去江边了?”
沈舟后背一凉,这摊主鼻子比狗还灵?
“就……就散步。”沈舟干笑两声,拎起肉袋子就想溜。
“等等。”老赵从冰柜底下摸出个破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汁水,递给沈舟,“把这喝了,我祖传的符水,辟邪。别问啥做的,问就是牛眼泪、黑狗血加二锅头。”
沈舟看着那碗不明液体,嘴角抽搐:“赵叔,这能喝吗?”
“喝不死人,就是难喝。”老赵瞪眼,“不想喝拉倒,回头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别来找我。”
沈舟一想到昨晚影子里那只手,一咬牙,闭着眼把那碗水灌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炸开,又腥又苦又辣,呛得他眼泪直流。
“咳咳咳……赵叔你这是谋杀……”沈舟咳得满脸通红。
“管用就行。”老赵嘿嘿一笑,又顺手抓了把大蒜塞沈舟兜里,“多多吃蒜,杀菌辟邪。回去要是看见啥不该看的,就闻闻蒜味。还有,那肉别放味精,檀婆婆不爱吃那个。”
沈舟揣着肉,拎着蒜,嘴里回味着那股子怪味,晕乎乎地往回走。
刚走到殡仪馆后巷,迎面撞上了三个人。
三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男人,胸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一页页地翻着。
领头那个抬起头,脸是模糊的,声音却清晰得像是直接在沈舟脑子里响起:
“同志,根据《滨江夜巡守则》第七条,凌晨携带不明肉类者,需跟我们回所里登记‘来源’。”
沈舟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大蒜。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系统弹窗跳出:
【警告:遭遇伪规则执行者。对方试图篡改你的记忆。请保持理智。】
沈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举起手里的肉袋子,咧嘴一笑,露出刚才被辣出的眼泪:
“三位大哥,买肉啊?晚啦,这肉我赵叔留给我家……我家檀婆婆做红烧肉的。要不,你们闻闻?”
他说着,作势要把肉袋子往那三人脸上凑。
那三个“白制服”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刺鼻的味道,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翻书的动作都停滞了。
沈舟闻到自己袖口上残留的那股符水味,又混合着大蒜的冲味,似乎对这些“东西”有着奇特的驱赶效果。
“……不必了。”领头那个声音干涩地说道,“肉类来源……已登记。下次注意,不要携带……异味物品。”
三人转身,脚步虚浮地消失在后巷的拐角。
沈舟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弹幕又疯了:
「卧槽主播牛逼!拿猪肉怼脸!」
「那三个是昨天晚上的假巡查!他们怕肉味?」
「不对,是怕主播身上那股子符水味加大蒜!这组合绝了!」
沈舟看着弹幕,又看了看手里的五花肉,突然觉得,这阴差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混?
至少,早饭有着落了。
他拎着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向门卫室。老周正坐在那喝茶,看见他手里的肉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肉买来了?蒜买了没?”
“买了,还喝了碗赵叔的特调符水。”沈舟把肉袋子放桌上,苦着脸,“周叔,那水……真难喝。”
老周慢悠悠地夹起一块肉闻了闻,点点头:“肉不错。晚上给檀婆婆做红烧肉,多放蒜,去去她身上的霉味。”
他顿了顿,看向沈舟:“至于那水,难喝就对了。好喝的都是给活人喝的,难喝的,才是给咱们这种半死不活的人喝的。”
沈舟:“……”
他突然觉得,自己离“半死不活”这个状态,好像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