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周的说法,红伞进了馆,味儿就淡了。但沈舟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那吹气。
“那是你阳气虚,虚则寒。”老周啃着沈舟带回来的锅包肉,含糊不清地指点,“七日之期还没到,红鞋客没那么快找你。这几天,该吃吃,该喝喝,把阳气养起来。”
“怎么养?”沈舟问。
“去人多的地方待着。”老周指了指窗外,“戏院旧址那边,晚上阴,白天可是广场舞大妈的主场。去那蹲着,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沈舟觉得有理。
第二天一早,沈舟揣着老周给的一百块钱,打着“实地考察”的旗号,晃荡到了滨江老戏院旧址。
戏院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烧得只剩个框架,红漆木梁断的断、裂的裂,像几根巨大的焦黑肋骨插在荒草里。但这并不妨碍周围的居民把它开发成休闲中心。
戏院前的大广场上,音响震天响。一群穿着荧光绿绸缎褂子的大妈正在《小苹果》的节奏里疯狂扭胯。旁边几棵梧桐树下,老头子们围了几圈,下棋的、唱戏的、甩空竹的,热闹非凡。
沈舟找了棵最老的梧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这位置好,既能看见戏院那黑洞洞的大门,又能沐浴在广场舞的“阳气”之中。
他刚坐下,旁边一个杀棋杀得面红耳赤的老头就瞥了他一眼。
“小伙子,懂棋不?”老头手里攥着个缺了角的象棋子,指着棋盘,“这帮老东西,臭棋篓子,没一个看得上眼。来,跟我杀一盘。”
沈舟瞅了眼棋盘,是个残局。红方只剩个光杆司令,黑方却兵强马壮。
“大爷,这局红方没救了吧?”
“谁说没救?”老头吹胡子瞪眼,“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帅还在,就能翻盘。就像这戏院,烧了又怎样?地基还在,魂儿就在。”
沈舟心里一动,顺势坐了下来:“大爷,您常在这下棋?”
“可不是嘛,打从退休就在这。以前这戏院还没烧的时候,我就在门口卖瓜子。”老头啪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那时候唱戏的檀老板,嘿,那嗓子,绝了!可惜喽……”
沈舟心脏猛地一跳:“檀老板?是三号柜那位……檀婆婆?”
“啥三号柜?”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说的是民国那会儿的檀秀娥,这戏院的台柱子。听说后来戏院烧了,人也失踪了。哎,造孽啊。”
老头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划拉着,划出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个没画完的“戏”字。
沈舟盯着那个符号,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对了,昨晚那张戏票的票角上,好像就有这么个印记。
“大爷,这符号是?”
“哦,这个啊。”老头不在意地擦掉,“老戏班子的记号。说是镇邪的,我看就是个记号。这戏院底下不干净,以前唱戏的都信这个。”
正说着,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插话了:“老李头,又扯你那套封建迷信。什么不干净,不就是几个唱戏的在那上吊投井么。我听我奶说,这戏院底下,以前是个乱葬岗,专门埋那些唱戏没人要的。”
沈舟听得后背发凉,但脸上还得装作听故事的样子。
一盘棋下完,沈舟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他掏出五块钱买了老头最爱喝的那种劣质茶叶,算是拜师费。
老头乐了,收了茶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
沈舟心里咯噔一下:“……有点。”
“啧,我就说。”老头压低声音,“这戏院门口,白天阳气重,没事。但你要是晚上来,千万别踩那门槛。那门槛底下埋过东西,踩了,脏东西就顺着鞋底跟你回家。”
“埋的啥?”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老头指了指戏院那黑洞洞的大门,“还有,你要是真想探探这地方,别走正门。正门是给活人走的,也是给……那些东西走的。侧边有个狗洞,以前戏班子养狗的,从那钻进去,不算坏了规矩。”
沈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荒草丛里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破洞,洞口边缘黑得发亮,像是经常被摩擦。
离开的时候,沈舟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又和别人杀上了,但下棋的间隙,总会抬头看一眼戏院的大门,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回到殡仪馆,沈舟把老头的发现和那个符号画给老周看。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拿去灶膛里烧了。
“那老头,叫李守义。以前是这戏院的看门人,也是唯一一个从那场火里爬出来的活人。”老周慢悠悠地洗着茶杯,“他没告诉你全乎。那门槛底下埋的不是死人,是那帮戏子们的戏服和脸谱。正门不能走,是因为正门连着地下的戏台子,那是‘红鞋客’上台的道儿。”
“那狗洞呢?”
“狗洞是‘生门’。”老周抬起浑浊的眼睛,“只有不懂规矩的活物,才能从那钻进去再爬出来。沈舟,你记着,下次去,带把土,堵上那狗洞再进去。别让里面的东西,顺着洞爬出来见光。”
沈舟一愣,随即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手机,翻出白天偷拍的戏院照片。照片里,那黑洞洞的狗洞边缘,似乎有一抹极其不显眼的红色——像是一截被人踩进泥土里的,红绣花线的痕迹。
弹幕飘过一条:
「主播,你肩膀上怎么又有红漆了?」
沈舟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没有红漆。
只有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影子的指尖,似乎又隐约透出了一抹红色。
“妈的,这班,越上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