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外的风很硬。
碎屑卷着灰,擦过人脸,扎得生疼。
曜奴站在坑口边,脚下还沾着半干的血。
鞭痕没散。
可他身上那股虚浮感,已经压下去一截。
戒指在袖中微微发热。
四个槽位,像四口空井。
一个吐,一个收。
一个锁。
一个空着,像还在等东西填进去。
前方传来整齐脚步声。
很轻。
却把坑边的吵闹全压住了。
矿奴们先缩了脖子。
有人发抖。
“收灵使来了。”
“别出声。”
“完了,真来了。”
曜奴没动。
他只抬了下头。
前方一队黑衣人分开人群。
中间那人披着银边短氅,脸上带着半张狐纹面具。
他停在坑口。
声音不高。
“测灵。”
“所有人,列队。”
“有异象者,入册。”
“有不从者,按逆修处置。”
人群更乱了。
几个矿奴腿都软了。
一个老矿奴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大人,今日矿道塌了,能不能缓一缓。”
银烬狐使连头都没偏。
“规矩不缓。”
“册子不等人。”
他抬手。
身后两名随从立刻抬出一块石碑。
石碑只剩半截。
裂口新旧交叠,像被硬生生砸断过。
碑面灰白,毫无光泽。
可曜奴刚看了一眼,脑中就一跳。
残纹。
碑身里还有残纹。
而且不是普通测灵阵。
是旧封印拆下来的边角料。
银烬狐使把石碑往地上一顿。
“谁先来。”
没人动。
他便转过脸。
面具下那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矿奴命贱。”
“别逼我替你们挑。”
旁边一个黑帮头目立刻赔笑。
“我来安排,我来安排。”
“把那个新来的拖过来。”
几名打手扑向曜奴。
曜奴脚下一错。
人没退。
反倒借着对方扑来的力道,身形半侧。
一名打手肩头撞空,险些摔进矿沟。
“废物。”
银烬狐使淡淡落下一句。
曜奴心里发冷。
这人不是来测灵。
是来挑人。
挑活口。
挑能送上去的活口。
他袖中那枚戒指又热了一下。
像在提醒他,别硬冲。
可曜奴不想退。
退一步,就会被套上册子。
进册子,就等于送给封神台。
他被推到石碑前。
银烬狐使抬了抬手。
“滴血。”
“别耍花样。”
曜奴抬起指尖。
伤口还没愈合。
血珠挂了一瞬。
他故意慢了一点。
黑帮头目在后面踹了一脚。
“快点!”
曜奴没回头。
血滴落下。
啪。
落在碑面。
石碑先是轻轻一震。
随后,整块碑忽然泛起细密裂光。
裂缝里,有东西在补。
一点点。
一线线。
不是修补。
是回拼。
残缺的半块碑,竟沿着断面自行长出另一半轮廓。
灰白碑身缓缓变完整。
那一瞬,周围安静得吓人。
银烬狐使面具下的呼吸乱了一拍。
“继续。”
他抬手压住随从。
曜奴盯着石碑。
碑心中央先亮起一团白光。
接着第二团,青中带暗。
第三团,黑里透红。
三光并列。
一明,一沉,一凶。
矿奴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三根?”
“不是吧……”
“石碑坏了?”
“这碑还能自己长回去?”
银烬狐使没出声。
他伸手按住碑侧。
指节很稳。
可他的指尖发白了。
“再测一次。”
曜奴盯着他。
“碑都认了,还测什么。”
银烬狐使抬手。
“我让你测,你就测。”
曜奴没再顶。
他把另一只手按上碑身。
刚触到石面,那三道光又猛地一涨。
黑光里有吞意。
青光里有掠意。
白光最冷。
冷得不像活物。
曜奴体内那点被抽走的灵气,忽然倒卷回来。
不对。
不是回流。
是碑里的气,被这三光硬生生扯出来,送进他四肢百骸。
黑铁魔躯的骨架猛地一紧。
皮下隐隐发热。
肩背处那股断裂般的痛感,竟被压成一层硬壳。
他脚下微沉。
地面碎石“咔”地裂开一圈。
银烬狐使眼神终于变了。
“你修了炼体拓印。”
“谁教的。”
曜奴抬起脸。
“矿教的。”
人群里有矿奴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马上又憋回去。
银烬狐使转向身后。
“拿册。”
“这人归我带走。”
黑帮头目一怔。
“大人,按镇上规矩,这种异象者先交……”
银烬狐使连他的话都没接完。
“规矩,是给活人看的。”
“我现在要人。”
黑帮头目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赔上笑。
“是,是。”
曜奴心里却冷得发沉。
这就要扣人。
连借口都懒得多编。
他看向那半块石碑。
断面已经全补上了。
可石碑深处,还压着一道细细的古纹。
像一条埋在骨里的路。
那路不是给矿奴看的。
也不是给收灵使看的。
曜奴脑中一阵发亮。
悟性自己转了起来。
纹路分叉。
封口。
转运。
下送。
这不是测灵碑。
这是从封神台旁边拆出来的引灵碑。
灵气不是散了。
是沿着石下暗槽,被送去别的地方。
送去续命。
送去喂更深处的东西。
曜奴唇线一压。
原来如此。
矿脉只是管子。
人命也是管子。
银烬狐使抬手,两名随从已经朝他逼来。
“带走。”
曜奴忽然开口。
“慢着。”
银烬狐使停住。
“你还有话。”
曜奴把手从碑上抽回。
掌心一片发红。
那三道光却还在他皮下游走。
“这碑认我。”
“你也想抢?”
银烬狐使声音淡了下去。
“异象者,归册。”
“这是秩序。”
曜奴笑了一下。
很短。
也很冷。
“秩序?”
“你们抽我的命,叫秩序。”
“你们拿我的血,叫秩序。”
“现在碑开了口,你又拿规矩压人。”
银烬狐使抬手,四周黑衣人同时散开。
一圈封阵落地。
细线从地面蔓出,缠向曜奴双脚。
矿奴群立刻往后退。
有人惊叫。
“阵起了!”
“快跑!”
“别靠近!”
曜奴没退。
他低头看那几道线。
封灵线。
扣魂线。
锁骨线。
还有一条最阴,专门断人反噬。
他体内那点黑铁魔躯的热意,忽然更烫。
戒指槽位里,封禁那一格轻轻一震。
像在等他把什么塞进去。
曜奴抬手。
五指张开。
“来。”
银烬狐使冷笑。
“狂得早了。”
“你连册名都没有,拿什么跟我……”
话没落完。
曜奴一脚踏碎碑前石块。
人已冲出去。
不是向前硬撞。
是借着封阵线刚起未稳的空隙,整个人斜切进阵眼。
那一刻,黑铁魔躯外层猛然浮起一层暗色纹膜。
像铁皮。
又像鳞。
第一名黑衣人刚抬刀,手腕就被曜奴反扣。
咔。
骨裂声很脆。
刀落地。
第二名黑衣人刚要出拳,曜奴肩头一撞,直接顶得他胸口塌进去半寸。
人飞出去,砸翻了测灵台。
银烬狐使终于动了。
他袖口一翻,细长银链从掌中弹出,链头挂着一枚小印。
“封。”
曜奴脑中一寒。
那印一出,封阵线骤然收紧。
双脚像被钉住。
银烬狐使抬步逼近。
“你现在还能动几下。”
曜奴抬眼。
他不看对方脸。
只看那枚印。
印里有一缕熟得发臭的气。
封神台的味。
他心里一沉。
原来这人手上,真有上层的东西。
难怪敢来矿坑横行。
可下一瞬,曜奴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够了。”
“你们抽的,够多了。”
他将刚才钻进体内的三道碑光,硬生生往外一逼。
轰。
黑铁魔躯表层猛震。
地面碎石被震起一层。
银烬狐使手中银链一歪。
那枚小印居然微微发烫。
“你在引爆碑气?”
“你疯了?”
曜奴没答。
他只盯着那半块已复原的石碑。
碑面古纹一闪一灭。
那条隐线被他彻底看清了。
下方有道门。
门后不是矿脉。
是更深的坑。
坑里还压着活东西。
有节奏。
有呼吸。
有回响。
曜奴心头发紧。
这地方,真在养东西。
银烬狐使也察觉到碑面异动,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封出口。”
“一个都别放走。”
黑衣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冲向矿区各处。
矿奴群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往后跑。
有人被推倒。
有人哭着喊爹娘。
曜奴站在乱流中央,抬手抹去掌心血迹。
他看向银烬狐使。
“你封得住?”
银烬狐使抬起银链。
“你先活过这一刻再谈别的。”
曜奴脚下再进半步。
“那就试试。”
银烬狐使手中银印一翻,封阵线瞬间收拢。
“拿下他。”
两名黑衣人扑来。
曜奴肩背一沉,黑铁魔躯再起。
他抬手,正要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