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四楼的楼梯间停下来。
不是他想停。
是他踩到了一滩水。
不对，不是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台阶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液体，黏稠，发亮，顺着台阶边缘往下滴。刚才那东西——那个四肢反关节的——砸在保安旁边的时候，水泥地面都裂了，但单元楼里一滴血都没溅进来。
所以这是别人的血。
陆沉把脚挪开，抬头往上看。四楼的消防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走廊的光。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的时候应该灭着，但现在亮了。不是正常亮，是一明一灭，像有人在反复拍开关。
他没急着进去。
脑子里那个死亡画面还在——颈部断裂。那只手扣住他后颈的感觉太真实了，他现在还能感觉到后颈皮肤发麻。金手指给他看了30秒后的死法，但他改了行动，没死成。
那死局算破了吗？
还是只是推迟了？
陆沉把保安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正面是“不要走电梯。不要回头看。三点之前，必须到顶楼。”背面是“别相信第三条规则。”
他现在走到了四楼。告示在二楼看到的，那第三条规则应该在三楼或者四楼能看到。但三楼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剥落的墙皮和一张被水泡烂的小广告。
四楼的消防门里面，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
陆沉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不长，一共六户，三户门关着，三户门开着。开着的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一张贴在墙上的纸啪啪作响。
规则。
陆沉走过去看。
同样的白纸，打印体，没有落款。但笔迹和二楼那张不一样——这张更工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规则二：进入任何房间之前，必须先问‘有人吗’。如果没人回答，可以进。如果有人回答，必须说‘找错了’，然后立刻离开。”
下面还有一行。
“规则三：如果你在走廊里遇见——”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不是没写完，是被人从纸上撕掉的。撕口很整齐，像用指甲裁的。
陆沉盯着那行断口看了五秒，然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撕口的边缘。纸纤维上有淡淡的红色痕迹——不是印泥，是指甲缝里带出来的。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而且那个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规则上的内容。
为什么？
保安的纸条上说“别相信第三条规则”。现在第三条规则被人撕了。如果规则三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费力撕掉？直接让人看到假规则不是更容易误导？
除非规则三本身是真的，但上面写了某种会暴露撕纸人身份的信息。
陆沉关了手电筒，靠在墙上。四楼的走廊里拖东西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刮墙皮。声音从走廊最里面那间开着的门里传出来。
他不想进去。
但他必须上楼。按照二楼告示上的规则一，每上三层要回头看一眼。他刚才在三楼遇见了那个女人，回头报了名字和门牌号。现在到了四楼，如果还要继续往上，他还得再走两层才能到六楼——到了六楼，还得再回头。
这栋楼一共七层。
顶楼。
保安纸条上写的是“三点之前，必须到顶楼”。现在是几点？陆沉按亮手机屏幕——凌晨一点四十二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够吗？
不够。
因为他不知道这栋楼里还有多少规则。二楼有规则一，四楼有规则二和半个规则三。那六楼呢？顶楼呢？每一条规则都可能是死路，而他唯一的优势是——
他能在死之前看到死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颈又开始发麻。
不对。
不是发麻。
是疼。
一种尖锐的、从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的刺痛，和刚才预演死亡时的感觉一模一样。陆沉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拉黑幕。
然后画面灌进来了。
他又看到了自己。
站在四楼走廊里，手机手电筒开着，照着那张被撕掉一半的规则三。画面里的他伸出手去碰撕口边缘的红痕——
身后的消防门开了。
那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样。但这次她没问“你是谁”。她直接伸出手，五根反关节的手指扣住他的肩膀。
画面里的陆沉回头，嘴张开，要说什么。
然后脖子断了。
不是被拧断的。是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颈椎从内部发出咔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炸开。
画面碎裂，倒带。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手还悬在规则三的撕口上方，只差两厘米就摸到了。
他没碰。
他把手缩回来，转头看向走廊那头的消防门。
门关着。
但他听见了门外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有人贴着门缝在往里看。
陆沉没有走过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三扇开着的门，其中一扇里面有刮墙皮的声音。他选了一扇关着的门——403。
按规则二，进任何房间之前，必须先问“有人吗”。如果没人回答，可以进。
陆沉抬手，敲了三下。
“有人吗？”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板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烟熏过几十年：“找谁？”
陆沉的心往下一沉。
规则二说了，如果有人回答，必须说“找错了”，然后立刻离开。
他应该说“找错了”。
但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你是不是看到四楼的规则了？”
陆沉没回答。
门里面的声音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撕掉规则三的人……就在这层楼里。那个人不希望别人知道规则三的内容。但我记得。”
陆沉的手指攥紧了。
“规则三写的是，”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如果你在走廊里遇见——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不要看她的眼睛。她问你名字，不要回答真名。”
陆沉的后背一阵冰凉。
他刚才在三楼，那女人问他“你是谁”的时候，他报了名字。真名。
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报了真名，对吧？那她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她会跟你到顶楼。等你到了顶楼，她就会——”
声音停了。
不是话说完了。
是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推开了。
陆沉没回头，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
门缝里飘进来一股味道。湿头发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那个女人来了。
门里面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急促起来：“她来找你了。记住，不要看她眼睛。从现在开始，到顶楼之前，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看她眼睛。”
脚步声停在了陆沉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陆沉。”
她知道他的名字。
“703，对吧？”
陆沉没有转身。他盯着面前的门板，手心里全是汗。门里面的声音沉默了，像是怕被她听见。
“你说你住703，”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但我刚才去703看过了。里面没人。”
脚步声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陆沉的手指碰到了403的门把手。金属的，冰凉。
门没有锁。
他把门往下按的时候，身后的女人忽然换了一种声音——不再是正常人的声音，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指甲刮墙皮一样的声响。
“别进那间。”
陆沉的手停住了。
门里面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急促地，几乎是喊出来的：“别听她的！进来！快——”
他应该信谁？
门里面的男人，告诉了他规则三的内容。但那个内容他没法验证。保安纸条上写的是“别相信第三条规则”，而这个人正好告诉了他第三条规则是什么——如果保安的纸条没错，这条规则本身就是不能信的。
身后的女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确实报了假门牌号。她说703没人——废话，他根本不住这儿。她是在试探。
不对。
陆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刚才上了三楼。按照规则一，每上三层要回头，要报名字和门牌号。她报了没有？如果有人回头看到了她，她会怎么做？
她是规则场的一部分，还是和保安一样，是困在这里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她在三楼问他的名字时，是在执行规则一的要求。她知道703是假的，说明她真的去查了——在一个规则场里，一间一间地查门牌号，查一个陌生人报的号码。
这不像怪物。
像一个在严格执行规则的人。
但刚才那个死亡画面里，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他的颈椎从内部炸开了。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陆沉松开了门把手。
他没有进403，也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消防门门口——不是进来的那个门，是通往楼梯间的另一个门，走廊的另一头。他推开，走进去，然后关门，把女人的声音和403门缝里的呼吸声都关在外面。
楼梯间里，灯灭着。
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实消息。
是手机记事本自动弹出来了——他从来没打开过的记事本。
上面多了一行字。
字迹不是他写的。
“你已经死了三次。”
陆沉盯着屏幕。
“第一次：保安旁边，黑影扭断脖子。”
“第二次：三楼，报真名。”
“第三次：四楼，摸规则三的撕口。”
下面还有一行。
“你还能再死四次。四次之后，死局成真。顶楼在等你。别迟到。”
陆沉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记事本自动关闭了。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脑子里，那个倒计时又开始了。
不是30秒。
是数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