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记事本上那行字还印在他视网膜上——“你已经死了三次。还能再死四次。”
不是规则。
是某种计数。或者说，某种倒计时。
他试着理解这个信息：刚才在金手指里看到的死亡画面，每一次都算一次“死亡次数”。三次预演，三次都成功避开了。但如果他避不开——比如那个穿睡衣的女人真的碰到他——那就不只是预演了。
七次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记事本没说。但“死局成真”四个字已经够清楚了。
陆沉把手机收起来，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手指。黏糊糊的，刚才蹲在保安旁边翻口袋的时候沾的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里结成一层褐色的膜。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楼梯间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是更冲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被水泥和旧木头的气味盖住了大半，但他站在这里越久，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从楼下传来的。
一楼，或者地下室。
他不想下去。保安纸条上写的是“三点之前必须到顶楼”，不是“去地下室探险”。但那股气味让他想起一件事——他进单元楼之前，在巷子里看到保安的尸体。那东西——四楼那个女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不是腐烂。
那腐烂的味道是谁的？
陆沉没有下去查。他开始往上走。
五楼的消防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拴着一根红色塑料带，打了个死结。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一颗小号的柚子，但形状不规则。陆沉拿手机照了一下，塑料袋是不透明的，只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轮廓。
他伸手碰了碰塑料袋，指尖刚触到塑料表面——
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第四次死亡预演。
画面灌进来，比前三次都清晰：他解开了塑料袋，里面是一颗人头。不是完整的，头发被扯掉大半，脸上的皮肤呈半溶解状态，像被泼过强酸。人头的眼睛还在转，嘴巴张开——
画面里的陆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身，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不是刚才倒在巷子里那个，是更年轻的，二十多岁，脸型很像。他朝陆沉走过来，步伐僵硬，嘴角带着和四楼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微笑。
“你拿了我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死因：窒息。塑料袋自动解开，套上了他的头。
陆沉猛地把手缩回来。
塑料袋还在门把手上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五秒，然后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判断：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解开就会死。规则很清楚——不是规则场写在墙上的那种清楚，是他自己的死亡告诉他的。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半的时候，楼下的消防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四楼那个女人走路的节奏，是更重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台阶上，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有人在巡逻。陆沉停住脚步，身体贴着墙壁。
脚步声往上走了两层，然后在五楼消防门的位置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五楼的东西被人动过。”
另一个声音回答，更沙哑：“是刚才上去那个。他在四楼没进房间。”
“看到了？”
“看到了。但他没拿。没上当。”
短暂的沉默。然后靴子声又开始往上走。
陆沉的心跳加速。两个人。不是四楼那个女人——是另外的东西，或者另外的人。他们说的“五楼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是个陷阱，用来测试上楼的人会不会因为好奇而解开。
他没上当。但这不代表安全了——那两个人知道他在往上走。
陆沉加快脚步，轻手轻脚地往六楼走。走到六楼消防门的时候，他没急着进去，先在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六楼的走廊格局和四楼一样，六户，但所有门都关着。走廊中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和四楼那张一样的大小。
规则四。
陆沉推开门，快步走过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站得太近，保持一臂的距离，用手机拍照。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屏幕上。他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规则四：红色是安全的。不要在红色区域之外停留超过三分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补充说明：
“本层安全区域：601门口的地垫、走廊消防柜内侧、603的阳台。其余区域均为非安全区域。”
陆沉抬起头看了看。601门口确实有一块红色地垫，颜色很旧，边缘磨得起毛，但确实是红的。走廊消防柜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603的阳台——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但问题来了。
规则四说“红色是安全的”。而他刚才在五楼，一个红色塑料袋里装着人头。那个塑料袋是红色的。
红色是安全的——但如果红色是陷阱呢？
保安纸条上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别相信第三条规则。”第三条规则他至今没看到完整版，只听403门里的人说了一条。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不知道。
现在第四条规则说红色安全。但五楼的红色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对。塑料袋是红色的，但里面装的人头不是。死亡画面里，他是因为解开了塑料袋才触发死局——不是因为他碰了红色。塑料袋本身没有伤害他，是他对塑料袋里东西的好奇心。
红色是安全的。陷阱在塑料袋里的东西，不在塑料袋本身。
这个推断成立吗？
陆沉不确定。他只是需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往下走。因为他听到楼下的靴子声已经过了五楼半，正朝六楼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离三点还有五十七分钟。他现在在六楼，再上一层就是顶楼。
但规则一还在生效：每上三层，必须回头看一眼。
他上到三楼的时候回了头，看到了四楼那个女人。现在他从四楼上到了六楼——不对，从四楼到六楼是两层。他在四楼楼梯间往上走了两层，到了六楼。按照规则一，“每上三层”——他还没到该回头的时候。
还差一层。
到了七楼，就必须回头。
七楼是顶楼。保安纸条上写的是“三点之前必须到顶楼”，但到了顶楼就要回头。回头会看到什么？大概率还是那个女人。而这一次——她叫过他的名字了。她查过703了。她不会再问他“你是谁”。
陆沉站在六楼走廊里，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需要一条路——在不触发“回头”的前提下，活着到达顶楼。
规则一没有说必须正面看着她。只说“回头看一眼”。能不能回头之后立刻闭上眼睛？能不能用手机屏幕反光看她，不算直视？
金手指没有触发。说明这些想法不致死——至少不是立刻死。
陆沉决定先不想回头的事。眼下更紧急的是楼下的脚步声已经快到六楼了。
他左右扫了一眼走廊，记住规则四里的三个红色安全区：601地垫、消防柜、603阳台。他现在站在消防柜旁边，手边就是打开的柜门。
陆沉钻进去，把柜门虚掩上。
消防柜很窄，里面没有灭火器，只有一卷用过的消防水带和一个空的灭火器支架。内壁刷了红漆，闻着有股刺鼻的油漆味，像是新刷的——不对，不是油漆。
是血。
陈旧的、干涸之后又被重新涂开的血，混着工业油漆的味道。有人刻意把消防柜内侧涂成了红色。
门外的靴子声进了六楼走廊。
两个人。陆沉从门缝里看到他们的下半身：都穿着黑色的靴子，鞋底沾着灰色的泥。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不动，另一个走向601地垫，停了两秒。
“不在这儿。”
“消防柜呢？”
陆沉攥紧了消防水带的接头——铁的，有点分量。
脚步声朝消防柜走过来。
柜门被一只手抓住了。手指套着黑色的皮手套，指甲位置磨得发亮。柜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单元门上。金属变形的闷响，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抓柜门的手停住了，然后缩了回去。
“底下？”
“那个新来的？”
脚步声一前一后往楼梯间跑去，往下，越来越远。
陆沉在消防柜里又待了三十秒，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推开柜门出来。他走到走廊窗户旁边往下看。
楼下，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人正从地上爬起来，电动车倒在一旁，前轮还在转。那个人捂着肩膀，抬头看着居民楼，看不清表情。
是胖子。
王磊。
陆沉的室友，和他一起跑外卖的。胖子的电动车就停在他的车旁边——胖子肯定是看到他车灯还亮着，人不见了，跟进来找他的。
楼下的单元门已经被撞变形了，刚才胖子应该是用电动车撞了门。那个被扭断脖子的保安的尸体还在门口，胖子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看到尸体。
但陆沉在六楼，看得很清楚。
保安尸体旁边，那个四肢反关节的黑影从墙壁上爬下来了。它的头正转向胖子。
陆沉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胖子的号码。
拨出去。
没有信号。和刚才一样，信号栏显示一个叉。
楼下，胖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对着屏幕说了什么，然后把手机举高，试图找信号。他还没看到那个黑影——黑影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正从墙上缓缓往下爬，动作很慢，像在享受这个过程。
陆沉站在六楼窗户边，手里攥着那个消防水带的铁接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接头朝窗户玻璃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