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接头砸在窗户玻璃上,没碎。
这栋楼的一切都比正常世界里的更结实——墙皮会剥落,但墙体不会;水管会漏,但窗户玻璃砸不碎。铁接头弹回来,砸在走廊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消防柜旁边。
陆沉的虎口震得发麻。
但声音够大了。楼下那个黑影停住了往胖子方向的移动,头部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两只发白光的眼睛对准六楼窗户。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六层楼的高度,陆沉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看窗户。是看他。
胖子也听到了声音,抬起头。他看到六楼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没认出来是陆沉,但至少意识到这栋楼里有人。胖子举起手挥了一下,动作里带着“兄弟你谁”和“兄弟救命”之间的一种犹豫。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黑影。
胖子僵住了。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很清楚——嘴张开,眼睛瞪大,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被倒在地上的电动车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黑影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胖子,像在看一道还没想好要不要吃的菜。
陆沉从六楼窗户边退开,脑子里快速转。
他用了第四次死亡预演——五楼那个红色塑料袋。按照手机记事本上的说法,他已经“死了四次”,还能再死三次。七次用完,死局成真。金手指不能无限用。
现在楼下那个黑影——他在第一章预演过,30秒内会被它扭断脖子。那次他避开了,推门进了单元楼。现在如果他下去救胖子,黑影很可能还会触发同样的死局。他得再预演一次,但他不想用。
五次了。还剩两次。
但胖子是跟着他的车灯进来的。胖子来找他。
陆沉站在走廊里,手指捏着门禁卡,捏得边角陷进肉里。他想到了陆雨。想到了医院的催款短信。想到了胖子上个月借给他三千块钱,说“不着急还,你先给小丫头看病”,然后那天晚上自己吃泡面。
他没往下想。有些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早就钉在骨头里的。
陆沉转身往楼梯间走,开始往下跑。
到四楼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四楼的消防门开着一条缝,那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门缝后面,头发还在滴水。她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沉从楼梯上跑下去。她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睛没笑。那双眼睛追着陆沉的后背,一直追到他拐过三楼转角。
陆沉没看她。规则三那个人说的——不要看她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现在没空验证。
一楼。他推开通往单元门的消防门,回到入口大厅。
大厅里还是老样子——电梯门开着,灯光惨白。但多了一样东西:电梯里站着一个人。穿保安制服,二十多岁,脸型很像巷子里死掉的那个中年保安。他面朝电梯最里面站着,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一动不动。
陆沉想起五楼那个红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人头。还有死亡画面里那个年轻保安说“你拿了我的东西”。
门禁卡。
陆沉从兜里掏出那张门禁卡,放在大厅地上,踢到电梯门口。然后他没等年轻保安转身,推开了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血的气味。
胖子还坐在地上,电动车倒在他旁边。那个黑影就在他面前两米的位置,四足着地,头歪着,正在发出一种很低沉的、类似猫打呼噜的声音。不是威胁,是好玩。
陆沉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水泥——巷子里被黑影砸裂的那块——朝黑影侧面的墙壁砸过去。
水泥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黑影的头瞬间转向声音来源。胖子趁这个空档连滚带爬地往陆沉这边挪了几步,嘴里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陆沉没说话,拉着胖子的后领往单元门里拖。胖子的体重加上羽绒服,拖起来像拖一袋水泥,但人在恐惧的时候力气会变大。陆沉把胖子拖进单元门,胖子一脚把门踹上,两个人摔在大厅地上。
门外的黑影没有追进来。它退回到巷子深处,重新爬上了墙壁,回到了它最初待着的位置——七楼外墙。
好像在等什么。
胖子趴在地上喘了半分钟,然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儿?”
“送外卖。”
“外卖呢?”
“搁四楼楼梯间了。”
胖子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羽绒服在摔倒的时候刮破了一个口子,往外钻白毛,脸上沾着灰,额头有个包。他看了看大厅——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面朝墙的保安——然后看向陆沉。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沉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保安那张纸条,递给胖子。胖子接过去,借着电梯惨白的灯光看了一遍。
“‘不要走电梯。不要回头看。三点之前,必须到顶楼。’”胖子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了看电梯里面朝墙站着的保安,“那电梯里这个?”
“别坐。”
“废话,我又不傻。”胖子把纸条翻过来。“‘别相信第三条规则。’第三条规则是什么?”
“被人撕了。有人告诉我一条,但不一定是真的。”陆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胖子看到他手上的血迹,眼睛瞪大了一瞬,但没问。不是不问,是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我们得往上走。”陆沉说,“三点之前到顶楼。”
胖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上走有什么?”
“每上三层要回头看一眼。回头的时候可能会看到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如果她问你名字——”
“怎样?”
“别报真名。”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陆沉往楼梯间走,胖子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二楼的时候,胖子忽然开口:“陆沉。”
“嗯。”
“你说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如果问我名字——”
“编一个。”
“行。”胖子走了一层台阶,又开口,“那我要是看到她,我也得回头对吧。我要是回头了,她问我名字,我编一个。然后呢?”
“然后继续走。”
“她不会追上来?”
陆沉停下来,转身看着胖子。他本来想说“不知道”,但看到胖子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被扔进一个不能理解的世界之后,拼命想找规则来抓住的表情。和他自己一个小时前的表情应该很像。
“她可能已经知道我的真名了。”陆沉说,“我刚才在三楼报了真名。后来在四楼她又找到我,叫我名字。她知道703是假的。所以她知道我在说谎。”
胖子消化了几秒。“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你?”
这个问题陆沉想过。在六楼消防柜里躲着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可能这里有规则,她也得遵守。”陆沉说,“规则一,她问名字,我回答了,就算过了。她不能因为名字是假的就直接动手。但下次——七楼——我还要回头。回头的时候,她可能就不问名字了。”
“问别的。”
“可能。”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你刚才下来救我。”
“嗯。”
“你不下来,那个黑东西可能就把我吃了。”
“可能。”
“那现在你欠我的三千块钱——”
“这跟三千块钱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胖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和他的碎嘴人设完全不符,“你下来救我了。所以你欠我的三千块钱就算了。两清。现在是我欠你一条命。”
陆沉看着他。
“等出去之后,”胖子说,“我请你吃烧烤。不是路边摊那种,是商场里那种,有排烟管的那种。”
陆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身后楼梯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控。
是因为三楼的消防门开了。
那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的眼睛没有看陆沉——她在看胖子。
“你是谁?”
胖子僵住了。他站在台阶上,手攥着扶手,嘴巴张开又合上。
陆沉没有回头。他在心里默数。
胖子终于开口了。
“我叫——”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一个名字,“陈九安。”
陆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个女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门牌号。”
“702。”
女人盯着胖子看了五秒。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胖子站在原地,腿在发抖,但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怎么样?我编得行不行?”
“你编的什么名字?”
“陈九安。刚才上楼的时候在二楼墙上看到的——有个消防检查记录表,签名那栏写着‘检查人:陈九安’。我就拿来用了。”
陆沉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四楼403门里的那个人,告诉他“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报真名”。那个人说的至少这一条是对的。但那个人为什么要帮他?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缩在403不出来?
还有——那个女人在三楼问了胖子名字之后,没有继续问陆沉。她明明知道陆沉报了假名,但没有当场戳穿。
她在等什么?
“走。”陆沉说,“四楼快到了。注意走廊地上有没有水。”
“什么水?”
“血。”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四楼的消防门虚掩着,走廊里那股拖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多了一个声音——403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门板。两声长,三声短。
像某种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