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声。
陈军腿都软了,他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撞到了床头柜,上面放着的搪瓷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咚” 地撞在床脚边,停住了。
门外的脚步声没再响,也没人敲门。就像有个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盯着屋里的人。
林默深吸了口混着霉味与馊气的空气,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床上的遗体动了 —— 不是大动作,是下颌处枯薄的皮肤微微抽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晒脆的纸皮。
他猛地转回头。
陈老太那张干瘦脱形的脸上,原本紧紧塌下去的眼窝,正慢慢掀开一条细缝。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球露了出来,没半点神采,直勾勾地对着天花板。
陈军嗷地怪叫一声,往后猛蹿半步,后腰狠狠撞在床头柜角上,疼得他一咧嘴,脸更白了,声音都劈了叉:“妈......妈呀,我妈......诈、诈尸了!”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只睁开的眼看了两秒,伸手过去,轻轻按在老人的眼睑上。
“正常现象。” 他冷静下来,“死后肌肉松弛,眼睑回缩,常有的事。遗体腐败过程里肌肉张力变了,睁眼、张嘴都不算稀奇。”
可陈军不信。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嘴唇哆嗦个不停。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心里有鬼,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去把老人的眼睛合上,手伸到一半,像触了电似的猛地往回抽,指节都蜷了起来。
“你你你!你赶紧弄!赶紧给她闭上!” 陈军催得比刚才更急,“化完妆赶紧拉走,天一亮就火化,别在家放着,瘆得慌!”
他越急,林默心里越警惕。
就算再薄情的子女,也没见过急成这样的,恨不能现在就把人塞火化炉里,多留一宿都会要了命。更何况老人死得不明不白,换旁人总要先弄个清楚,他倒好,一门心思催着毁尸灭迹。
“死因没查明白,我不会殓妆。” 林默收回手,摘下沾了潮气的手套,语气淡,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你要是坚持火化,自己找法医开死亡证明,我开不了。”
“你他妈故意找茬是不是!”
陈军一下子就炸了。脸上的白还没褪干净,红晕又撞了上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刚才吓出来的慌,全变成了恼羞成怒。原本他寻思着找个年轻入殓师,塞俩钱就能糊弄过去算了,谁想到是个认死理的,揪着死因不放。再闹下去,整栋楼都得惊动。
“我给你加钱!双倍!不,三倍!” 陈军咬着牙报数,见林默还是摇头,脸彻底沉了下来,“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化也得化,不化也得化!”
“咚咚咚!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擂得震天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往下掉。一个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林默!你在里头磨叽啥呢!完事没有!车钱还没结呢!我在楼下冻了快半个钟头了!”
是王小胖。林默的发小兼司机,估计是在楼下冻得受不了了,又听到楼上乒乒乓乓的,上来看看。
陈军更慌了。他最怕的就是惊动外人,这大半夜的一嗓子,整栋楼都得醒。他赶紧扑过去按住门把手,想把人骂走,结果刚拧开锁,外面的人就顺着劲儿推开门挤了进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
王小胖话说到一半,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他一眼扫着床上盖着蓝布的人,再看陈军那张白一阵青一阵的脸,当场就往后缩了缩脖子。可眼尾瞥见林默在里屋站着,被这人堵在跟前,他又硬着头皮梗了梗脖子,眼疾手快抄起门口脸盆架上的不锈钢盆,横在胸前当盾牌,噔噔两步就挡在了林默跟前。
“你想干啥!”他嗓门拔得老高,纯是给自己壮胆,腿肚子却已经开始转筋,连带着手里的盆子都哐哐颤,“我告诉你!我哥可是正儿八经的入殓师!老林家传下来的手艺!你敢动他一下,今晚老太太就坐你床头跟你唠一宿!”
林默在后面看着他后背绷得笔直,还微微发颤,差点没忍住笑。这王小胖他认识挺久了,出了名的嘴硬胆子小,平时见个蟑螂都能蹦三尺高,这会儿居然敢抄着盆子挡在前头。
“哪来的神经病!滚出去!” 陈军又急又气,伸手就去推他。
“别动手啊!” 小胖往旁边一躲,手里的盆子舞得呼呼带风,“我这盆可是庙里求来的!专克你这种不孝的东西!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嘴上喊得凶,脚下却没退半步,结结实实挡在林默前面。其实他心里砰砰跳得快蹦出来,眼睛都不敢往床上瞟,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骂陈军还是在给自己念平安经。
就这么僵持的功夫,楼道里已经传来开门吱呀的声响,跟着是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大半夜又喊又叫的,左邻右舍早被吵醒了,好几户都开了门探脑袋,见陈家大门敞着,都蹑手蹑脚凑了过来。
林默抓住机会,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门口的人都听清楚:“各位街坊麻烦做个见证。陈老太去世至少三天了,我个人认为是重度营养不良,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是长期饥饿引发的器官衰竭,不是正常寿终。”
一句话丢出去,像颗炸雷砸进了人堆里。
门口瞬间就炸了锅。
“啥?饿死的?不能吧!”
“我说怎么三天没见老太太下楼,还以为去亲戚家了呢!”
“前儿个我还听见屋里老太太喊饿,陈军在里头骂骂咧咧的,我还当是我听错了!”
“造孽啊!亲娘啊,能活活给饿死?”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陈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成了猪肝色。他脖子一梗,嗓门拔得老高:“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天天给我妈送饭!她是年纪大了吃不下!”
“哦?吃不下能瘦成皮包骨头?” 林默抬了抬眼,“老人胳膊上的肌肉都萎缩了,至少半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你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就报法医来验,看看到底是怎么死的。”
“验什么验!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陈军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一报警就全完了,转身就扑到床头柜跟前翻,翻得噼里啪啦响,枕头、旧衣裳扔了一地,想找点什么能堵嘴的东西。翻得又急又乱,忽然啪嗒一声,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照片上面站着七个穿白大褂的,背景是老殡仪馆的大门。打头的老头叼着烟,一脸横肉,左数第二个老人眉眼周正,林默一眼就认出来 ,是他爷爷林德海。
爷爷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阴沉沉的。林默看着莫名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东西留些破烂玩意儿。”
陈军骂了句晦气,抬脚就把照片踹进了床底,手底下翻得更急了。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事压下去,哪有心思管什么老照片。
就在这时,桌上摆着的老人遗像,镜框忽然哗啦一声斜着滑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陈军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裤腿,碎渣子蹦到他鞋面上。
陈军吓得浑身一哆嗦,抬头往遗像上看。照片里的老太太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平平淡淡的,却看得他后脊梁骨冒凉气,像淬了冰似的。厨房那边也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有人在里头扒拉碗柜,可所有人都知道,厨房里半个人都没有。
门口的议论声一下子压了下去,众人看陈军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点怕,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鄙夷。
陈军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脸却烧得发烫。满屋子的目光,指指点点的议论,活了四十多年,他从没这么丢人过。羞恼、心虚、火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到最后全算在了自己亲妈头上头上。
都是这两个王八蛋!要不是他多管闲事,要不是自己老娘不配合,自己早就把这事了了,哪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红了眼的功夫,他眼角扫到墙角的木凳子。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冲上了头顶,冲过去一把抄起凳子,高高举过头顶,红着眼就往床上的遗体砸过去。
“我让你多管闲事!我砸烂这老不死的,看你还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