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腿带着风砸下来,林默伸手挡了一下,凳腿准头就偏了,哐地撞在床沿,震得旧木板抖落好些灰尘。陈军红着眼还要再抡,被王小胖从背后抱住,二人在客厅里“跳起了舞”,谁也没法挣脱谁。
“砸下去,就是故意损毁遗体加故意杀人未遂。” 林默掏出手机,边拨号边说,“警察五分钟到,你现在停手,还能算民事纠纷。”
陈军举着凳子停在半空,胸口起起伏伏,脸色变了几轮,青了又白。门口邻居闹哄哄的,骂声隔着门框传进来,全是戳脊梁骨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再横也不敢真下手,咬着牙把凳子掼在地上,用力挣开王小胖的胳膊。
“行,干死人生意的,你有种!给我等着!” 他瞪着林默,唾沫星子溅出来,脚却没往前挪半步。
没几分钟,辖区民警赶到现场。
带队的老民警蹲了下来,看了一眼老人的遗容,又掀开米缸盖扫了一眼,指尖沾了点缸底的霉灰,再看看桌边半碗发馊的剩饭,回头就给陈军戴上了手铐。
“长期饥饿引发多器官衰竭,死了至少三天。” 老民警拍了拍林默的胳膊,语气带了赞许,“小伙子眼力准,再晚来一步,真让这混小子蒙混过去了。”
陈军警察被押着出门,路过林默身边时,眼神狠毒,嘴里嘟嘟囔囔放着狠话。
走到楼下,王小胖还攥着那只不锈钢脸盆,盆沿硌得掌肉发疼,嘴上却不肯服软:“嘿!哥,我跟你说,刚才他要是真敢动手,我这盆子直接呼他脑门上!什么东西,亲娘都能活活饿死,畜生都不如。”
林默嗯了一声,胡乱的应付着王小胖,心思有点飘。 刚才屋里那两句贴在耳边的沙哑气音,还有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的寒意,都太真切,根本没法当成错觉。几年来,经手上百具遗体,从没遇过这种邪门事。 总不能是连轴转太久,神经出了问题?
他揉了揉眉心,刚想跟小胖说先回去补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接通后,对面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平板又沙哑,听不出男女老少:“林默师傅,城郊民安巷出租屋,有个年轻人猝死了,麻烦过来殓妆。价钱好说,必须你亲自上门。”
“地址发我。” 林默没多问。
挂了电话,地址很快跳了出来。
“民安巷?那地方偏得没边,半夜连路灯都不亮,我听说那片出租屋邪性得很…… ”王小胖凑过来扫了一眼,脸一下就垮了,“我说,哥,这么晚了,要不咱明天再去?反正猝死也不急这一会儿,你回去也休息休息。”
还没等王小胖说完,林默便打断了他。
“逝者等不起。” 说完就拎起工具箱往巷口走,声音飘过来,“车钱翻倍。”
“哎!翻倍啊?那感情好,走啊!” 小胖立刻把怕字抛到脑后,颠颠跟上去,嘴里还不忘找补,“我给你说啊哥,真不是我怕,主要你一个黄花大小伙,一个人不安全。放心吧,有我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近不了身!弟弟我啊,就是你的超级保镖。”
民安巷,一个出租屋旁,门口歪停着辆警车,警灯一闪一闪的。
林默二人走进去,一个年轻辅警正趴在桌上写笔录,看见他们进来,头都没抬:“入殓师是吧?赶紧弄完。”
死者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胳膊垂在床边,指尖泛着青紫色。瞧着二十出头,头发乱蓬蓬沾着汗,后颈衣领湿了一片,该是刚跑完单回来。 林默放下工具箱,拆开乳胶手套戴上,伸手想去把死者垂着的胳膊放平,方便后续殓妆。 指尖刚碰上冰凉的皮肤。 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比在陈老太家那回还重,冰得骨头都发僵,指节跟着发麻。
紧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茫然和惶恐,吐字发闷,听不真切: “啊...三十年前的事...找我干什么…不管我...不关我事啊...”
林默收了呼吸,身上又是一怔,飞快收回手,转身往后看。
身后只有王小胖缩着脖子贴在门框上,辅警还在低头唰唰写笔录,屋里再没第四个活人。
“邪了门了,今天是怎么了。”林默很少骂人,但是今天接连两三次这种事,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定了定神,重新俯下身,目光扫过死者全身。尸斑集中在背部和四肢末端,死亡时间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体表没什么明显外伤,粗看确实符合猝死特征。 可耳边的话音,还有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都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林默伸手,轻轻拨开死者后颈汗湿的头发。 头顶的灯泡晃了晃,光线落在皮肤褶皱里,一个针尖大的红点露了出来。周围皮肤泛着红,针眼很细,不凑近仔细看,只会当成蚊子叮的包。
“嗯?不对。警察同志,这不是猝死。” 林默直起身,语气肯定。
那辅警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了不以为然:“啊?不是猝死是什么?干外卖的天天连轴转,猝死的我见多了,都这样。你个入殓的懂这个?”
“正常猝死,颈侧不会有注射针孔。” 林默侧了侧身,给对方让出位置,“针眼很新,周围有炎性反应,是死亡前后留下的。而且死者口唇发绀、指尖青紫,巩膜有散在出血点,这是药物中毒或外力窒息的体征,不是过劳猝死的样子。”
“针孔?” 辅警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看见那个小红点,当即嗤了一声,“这不就是蚊子叮的吗?天热蚊子多正常。再说现在年轻人打个针、整个容的都有,哪就他杀了。”
“蚊子包是凸起的丘疹,这个是平的穿刺点。” 林默语调平稳,字字清晰,“你们要是按猝死结案,等法医解剖发现问题,责任得你们担。建议立刻通知刑警队。”
辅警脸上有点挂不住,本以为就是个走流程的简单案子,赶紧做完记录赶紧回去休息,可没想到被个入殓师指出判断错误。他凑过去再仔细看死者的脸色,又被林默说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王小胖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小声嘀咕:“哼哼,瞧瞧,我哥就是厉害,警察都没看出来的,他一眼就瞅准了。”
林默没接话,他发现外卖工装的侧口袋里有一张黑色名片。拿起来一看,名片是烫金字体,印着 “张虎殡葬服务,一站式白事价格公道,私了优先”,下面留着一串手机号。
张虎。
林默皱了皱眉。这人他早有耳闻,本地殡葬行业的地头蛇,靠欺行霸市起家,专坑家属的黑心钱。一个底层外卖员,口袋里怎么会有他的名片?还特意标了 “私了” 两个字。 他又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没设密码。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的一通电话是今晚十一点打出的,号码陌生,归属地是老城区 —— 正是老殡仪馆旧址所在的那一片。
三十年前的事、老城区、张虎的名片。
就在这时,头顶的吊扇吱呀一声慢了下来,灯泡也跟着晃了晃。
王小胖本来就绷着神经,被这动静吓得直缩脖子,赶紧往林默身边凑了凑,声音发紧:“默、默哥,咱赶紧弄完走吧……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他话音刚落。
唰 —— 唰 —— 床底传来拖拽声。 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慢慢往外蹭,声音不大,可屋里太静,听得清清楚楚。
一下,又一下,蹭着地面,听得人后颈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