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深空号的C区底层，紧挨着废物处理舱。
奇遇不喜欢这个位置。因为每天早上打开厨房门，第一股涌进来的味道永远是隔壁废物处理舱的酸腐气。但她后来发现，只要把炉子开到最大，让赤红色的火焰在灶台上烧足三分钟，那些难闻的味道就会被烤焦的空气取代。
烤焦的空气比腐臭味好闻。
这是她来深空号的第三年。三年里，她换了六次岗位——清洁、分拣、搬运、缝补、育苗，最后是做饭。前面五次都是系统调配的，只有做饭是她自己申请的。她在申请表上写：“我喜欢做吃的。我做的东西别人吃了会笑。”
系统批准了。系统说，能产生正向情绪反馈的行为有助于维持烛火稳定。
奇遇不在乎什么“正向情绪反馈”。她只是想看别人吃她做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有用的。
凌晨四点半，其他孩子还在睡觉，奇遇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她把昨天剩下的合成面粉倒在不锈钢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在中间挖了一个坑，注入回收水和最后半勺酵母。合成面粉是灰白色的，揉出来的面团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小麦香气，但奇遇有办法。
她把右手悬在面团上方，指尖渗出一缕极细的赤红色火焰。
火焰没有直接烧面团。只是悬在那里，离面团的表皮差一毫米。热度穿透那一毫米的空气，均匀地烘着面团表面。她的烛火是赤红色的，系统编号YH-0402-QY，分类为“高热型”，特性是“温度输出”。在系统的评估报告里，她的烛火是“可用能源”——可以用来加热、焊接、焚烧废弃物。
奇遇不在乎被当成加热工具。她在乎的是，她的火焰能让面团在低温环境下正常发酵。
这很重要。因为深空号的舱温只有零下三度，普通面团在这种温度下根本发不起来。但她的赤焰可以让案板温度升高十八度，刚好适合酵母繁殖。
第一团面发起来的时候，窗户上的冰花会融化一小片。奇遇喜欢看那片融化的冰花，因为透过它能看见厨房外面的走廊。偶尔有孩子经过，会停下来往里面看，她就冲他们做个鬼脸，把沾满面粉的手举起来挥一挥。
今天她要做的早餐是面包。不是系统配方里的标准面包——那种又硬又干、每一块都一模一样的面包——是她自己改良的版本。她在面团里加了回收蛋白粉和一点合成的糖浆，烤出来的面包会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外壳，咬开之后是软的，带着一点甜味。
她给这种面包起了个名字，叫“太阳”。
因为它是圆的，表皮烤到微微焦黄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小太阳。
“太阳们”进炉的时候是五点十分。奇遇蹲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面团在高温下慢慢膨胀。她的赤红烛火在胸腔里欢快地跳动，火苗比平时大了不少，把整个厨房映成暖红色。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
“YH-0402-QY，您的烛火能量输出已超过日常阈值，请注意控制。”
奇遇头也不抬，对着天花板说：“我在烤面包。”
系统沉默了一秒。“烤面包不需要输出这个级别的热量。”
“我的面包需要。”
系统不再说话。
奇遇知道系统在监控她的烛火。她不在乎。只要她的烛火还能烤面包，只要孩子们还愿意吃她做的东西，只要早餐时间厨房门口还挤满人——那她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太阳们”出炉了。
一共三十七个。比昨天多了两个，因为昨天有一个新来的小女孩看起来特别瘦，奇遇想让她多吃一点。她把面包摆在一个大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三排。每一个都是圆的，每一个的表皮都是微微焦黄的暖色。
她端起托盘，用后背顶开厨房的门，走进走廊。
供暖区的孩子们已经醒了。他们闻到面包的香味，像一群小动物一样从角落里涌出来。奇遇把托盘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小手伸过来抓面包。
“一个一个来，别抢。”她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今天我多烤了两个。”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奇遇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
一个小男孩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奇遇姐姐，好好吃。”
奇遇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吃就多吃点。你昨天只吃了一半。”
“昨天牙疼。”
“那今天牙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吃一整个。”
小男孩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大口。奇遇笑起来，赤红烛火在胸腔里轻轻跳了一下，火苗的边缘变成了更明亮的橙红色。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颜色。
早餐持续了二十分钟。三十七个面包被分完了，每一个孩子都吃到了至少一个。奇遇把空托盘收回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没有水流出来。
她又拧了一次。还是没有。
奇遇看着水龙头，想起来昨天系统通知过，水循环系统今天要维护，厨房供水暂停六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水槽里的空托盘，上面沾着面包屑和孩子们的手指印。如果放到六个小时后再洗，那些残渣会冻在托盘上，到时候更难清理。
她叹了口气，卷起袖子。
她用右手悬在托盘上方，将赤红色火焰从指尖逼出一点，用低温烘烤着那些残渣，同时用左手拿抹布把它们搓下来。这是她冬天洗碗的土办法——用烛火代替热水。系统说她浪费能量，她说“那你让水龙头出水”。
抹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出了问题。
她的赤红烛火突然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被什么惊到了一样，火苗猛地蹿高了半寸。奇遇感觉到胸腔里一阵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想收回火焰，但已经来不及了——蹿高的火苗舔上了她左手里攥着的抹布。
抹布是用回收纤维做的，燃点极低。
火焰一瞬间就蔓延开来。
奇遇没有慌。她冷静地松开左手让抹布掉落，同时右手翻转，手背朝上，五指张开——那些蹿出去的火焰像被什么拽住一样，猛地回缩，全部吸回她的手心里。掉落的抹布在落地之前就已经熄灭了，只剩下边缘卷着一圈焦黑的残边。
她在抹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槽上方通风扇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奇遇看着手里那块烧焦的抹布，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站了几秒，然后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上。
“没事。”
她对着空气说。
“我习惯了。”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着水槽的边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小簇没有完全收回的火焰，豆子大小，在掌纹间跳动，把三条最深的掌纹映成暗红色。她慢慢握拳，火焰在掌心里熄灭，发出一声极轻的“噗”。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裙是用旧床单改的，上面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图案——那是来深空号第一年缝的，针脚乱七八糟，但颜色是当时能找到的最暖的黄色。
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水。
然后她走到烤箱前面，拉开烤箱门，检查里面还有没有残留的火星。没有。她又蹲下来看烤箱底部，也没有。她把烤箱门关上，拧紧了控制旋钮。
然后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赤红烛火慢慢从刚才的明红色褪成了暗红色。火苗变小了，缩在胸腔中央，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把自己团成球。
奇遇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火焰在掌心里一跳一跳的，不太规律。
她想起上一任养父母。
那是第十五家。那家的女主人会烤真正的面包——用真正的小麦面粉，真正的小麦面粉揉出来的面团有阳光的味道。她把烤好的面包切成片，涂上黄油，放在奇遇面前，说“吃吧，以后每天都有”。
奇遇吃了。她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屋子里是空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和半袋切片面包。纸条上写着：“我们去南方了，屋子你可以住到月底。”
她把半袋面包吃完，对着空屋子笑了笑。
然后她收拾东西，去了第十六家。
第十六家的女主人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我们家就需要一个开心的孩子。”
于是她练习笑。对着镜子练，把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最让人舒服的角度。她学会讲笑话，学会翻跟头，学会模仿动物的叫声。她在饭桌上表演，养父母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孩子真会活跃气氛”。
后来他们的亲生女儿从外地回来了。亲生女儿不喜欢她。
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养母站在客厅里，表情有点尴尬，但没有留她。养父在沙发上看电视，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奇遇对着空荡荡的门廊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十七家。第十八家。第十九家。直到有一天，没有第二十家了。她被送到了深空号。送她来的工作人员在舱门关闭前说了一句话：“你的烛火是高热型，适合深空号的能源系统。”
适合当能源。
不是适合当女儿。
奇遇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掌心还有一抹焦黑，是被抹布烫出来的。她用左手搓了搓那抹黑，没搓掉。
她笑了笑。
“挺好的。”
她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至少这艘船不会跑。”
然后她走到案板前，开始收拾剩下的面粉。她把面粉袋子卷起来封好，把回收蛋白粉的罐子盖紧，把合成糖浆的瓶子放回储物格。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收完以后，她打开厨房的储物柜，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的食谱。
不是系统配方的食谱，是她自己写的。她用捡来的铅笔头在本子上记下每一种失败的尝试和每一次成功的改良。第一页写的是“太阳面包”，配方栏里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批注。第二页写的是“火焰果酱”，后面打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还在试”。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下：
今天。太阳面包三十七个。多两个。新来的瘦女孩吃了两个。她笑了。
然后她在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她把本子放回储物柜，关上柜门。
然后她靠在柜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赤红烛火在胸腔里跳动着，缓慢地、稳定地、带着厨房里残留的焦香。
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和笑声。早餐的香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外面有人在喊“奇遇姐姐，中午吃什么”，她睁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中午就知道了！”她冲着门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重新走向案板。
中午要吃面。面团需要现在开始揉。
她卷起袖子，把双手伸进面粉里。
赤红烛火在胸腔里亮着，不大不小，像一颗不会冷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