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红布帘晃了晃。
那道穿嫁衣的身影肩膀微动，缓缓转过了身。
“我操！”
大刘脱口骂了一句，往后蹦了半步并转身，光头上冷汗直冒，看样子准备跑路了。
凤冠银流苏轻轻晃荡。
那身影端端正正坐在喜棚中央，可脸的位置是张平整的白纸，干干净净没有五官，看着异常的瘆人。
竟然是个纸人！
纸人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没有眼睛，每个人却都觉得它正盯着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纸、纸人？”大刘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嘴硬，“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女鬼呢，一个破纸扎的，有什么可怕的，对、对吧？”
林缺没接话，目光落在纸人脚边。黄黑色的泥渍从那里蔓延开来，和陈默鞋上的泥迹一模一样。
“喜棚是办喜事的地方，结婚需要的东西肯定都在这，牌位、账本、契书什么的，赶紧去找找。”赵教授抚着铜镜沉声道，“得查清这个事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怎么离开这。”
周大壮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往前踏了半步，声线沉厚：“我先探路你们跟上。”
“等等。”
沈薇忽然上前一步，拦在几人面前。她脸色发白，明显是吓得不轻，她的眼神扫过喜棚和对面大坟，又看向四周错落的土坯房：“不能就这么进去。村子格局都没摸清楚，就往看上去最可怕的地方冲，万一是陷阱怎么办，我们连逃跑路线都没有。”
她抬手指向村子侧边最高处的土坡：“我们第一件事应该是摸清整体布局。先站高处看清全村走势，再决定往哪儿走。”
林缺眉头微蹙：“教授说的对，线索应该在喜棚，秽气最重的地方在坟那里，这应该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不进去在外面乱逛也很危险。”
“盲目闯进去，就是直接撞枪口。”沈薇寸步不让，“我们连这村子多大、几条路、有没有其他出口都一无所知，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是傻子才会直接闯进去。”
两人对视，谁也没让，双方的眼睛里仿佛有小闪电对撞在了一起。
“别争了别争了！”大刘瞅着喜棚里那张白纸脸心里就咯噔咯噔的像是在打鼓，他是一万个不想往里钻，最先嚷嚷起来，“我同意去高处观察一下再去！这棚子邪性得很，你看那个纸人好像在盯着我看呢，进去准没好事！站坡上看得远，真要跑也方便！”
苏晓立刻小声附和：“我也觉得先看布局好……开阔地方，至少不会被堵死。”
张彪连连点头：“对对对，先观察观察！总不能一头扎进最凶的地方。”
林缺扫了众人一圈，没再多争，懒散的将手插进兜里，他心里清楚秽气是越来越重了，再晚点处理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周大壮拎着树枝绕到最前面，沉声道：“走这边，坡不陡，我开路。”
一行人绕开喜棚，往侧边土坡走去。路边的纸人齐刷刷“望”着他们移动的方向，白纸脸在灰天底下泛着瘆人的惨白。风刮过纸人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嘴凑在一起低低念叨。
土坡不算陡才七八米高，几分钟就登了顶。
站在坡顶往下一望，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村子不大，房屋沿着土路一圈圈往里收，合围之势像个扎紧的口袋。村口老槐树正对袋口，村中央的喜棚和大坟卡在最深的袋底，整条主路直冲冲对着坟头，连个弯折都没有。
赵教授脸色发白，手都开始颤了，这个老人到这个鬼地方以后，从没这么害怕过，“引煞路，聚阴口，煞眼，整个村子就是个养煞的笼子。人一进来，就等于钻进了死亡的口袋。”
沈薇指着四周房屋排布，眉头拧得死紧：“朝向全是阴面，没一户朝南。这根本不是给活人住的村子吧，谁家自建房不是坐北朝南啊。”
大刘听得头皮发麻：“那、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不一定。”
沈薇忽然抬手指向村子西北角。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村落最偏的角落，立着一座小小的灰砖庙。庙门不大，翘着老旧的檐角，和周围破败发黑的土坯房格格不入。远远看去，那一片的灰雾都淡了很多，小庙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安稳的气息，与全村的阴冷感觉截然相反。
“你们看那座庙。”沈薇声音亮了些，感觉更有底气了。
赵教授扶着眼镜细看了片刻：“是本地人修建的土地庙吧，正常修建村落都会修建土地庙，那个庙镇着全村的煞气，应该是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张彪眼睛一下亮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待在庙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总不敢冲进来吧？”
林缺盯着那座小庙看了很久，隔着这么远，确实感觉不到阴邪的秽气，反倒有极淡的香火气飘过来，但是在这满是阴邪的村子里，也太反常了吧。
这下真的是全员没有反对意见了，大家一致决定去庙那边看看，先绕开大坟。
一行人顺着土坡往下走，直奔村边的小庙。越往那边走，周围的纸人越少，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大刘明显松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我就说嘛，肯定有安全地方。等进了庙，把门一堵，好好歇它一宿，等天亮了再说。”
苏晓也放松了些，扶着林屿的手轻了点：“要是庙里有水就好了，林屿咳得厉害，得喝点水。”
没多一会，他们就走到了庙跟前，小庙也是破破烂烂的，门上面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字，就感觉香火气一个劲从庙里飘出来。
周大壮大步上前，伸手按住木门，他微微用力。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股暖香混着干燥的草木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阴冷腐臭判若两地。
众人探头往里看，都愣了愣。
庙不大，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衣饰面目都模糊不清，瞧着像是本地百姓私供的地仙，应该是不在正统神谱里。神像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朦朦胧胧裹着泥胎，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供桌虽然破，但是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三支线香，青烟慢悠悠往上飘，分明才点燃不久。桌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盛着一碗清水，碗边搁着几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像放了不少天的贡品。
“哈哈哈，真有神仙保佑啊！”大刘几步跨进去，一屁股往供桌旁靠，长舒一口气，“我说什么来着！躲这儿多安全，你看那些纸人，连庙门都不敢靠近。”
众人陆续走进来，周大壮反手带上庙门，又搬了块石头抵在门后。说来也怪，门一关，外头的沙沙声、风声，瞬间都远了。庙里暖烘烘的，连林屿的咳嗽都轻了些。
苏晓走到供桌边，小心地碰了碰那半碗清水：“还有水……这饼子虽然硬，但好歹能填肚子。”
张彪伸手就要去拿饼，赵教授立刻喝了一声：“别乱碰！神前的东西，动了要犯忌讳。”
“可咱们什么吃的都没有啊。”张彪搓着手，眼珠子黏在那几块杂粮饼上挪不开，“总不能饿着肚子死等吧？谁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林缺走到神像前，伸手感受了一下，秽气确实没有了，这庙像个独立的罩子，把一切阴邪都挡在了外面，可那三支新燃的香，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这白来的安全也太诡异了。
“先歇一晚吧。”他收回手，目光从贡品上扫过，“轮流守夜，先待一晚看看什么情况。”
没人反对，折腾了大半天，所有人都累垮了，甚至他话还没说完，大刘都打起呼噜了。
大家各自找了角落坐下，周大壮守在门边，怀里抱着那根粗树枝；林缺靠墙闭目假寐，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捏符箓；沈薇低头在笔记本上勾画村子的布局。
庙外沙沙声一直没停，“唦唦唦”纸人像是围在了庙周围一直晃，却始终没敢踏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