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猩红的眼眸并未眨眼，那本就不属于活物。
林烬咳出一团混着碎肉的淤血，视线艰难一点点聚焦。
三丈开外的淤泥之中，半截惨白指骨破土而出。骨节质地莹润如同暖玉，骨的内部，丝丝缕缕暗红血丝缓缓流转。方才那慑人的猩红“眼眸”，不过是骨节两端空洞的髓孔，在极其微弱的地底微光之下折射出来的诡异反光。
指骨周遭的黑苔尽数枯萎，化为一圈圈灰白粉末。一股浩瀚古老，饱经沧桑的气息，缓缓自骨节之内弥散开来。
肺叶被断骨刺穿的创口不断往外冒着凉气，林烬的生命力随着每一次呼吸飞速流逝。他不能死。疯老头还没有归来，黑虎帮欠下的账，他还没有清算。
他死死咬紧牙关，十根手指深深抠进坚硬冰冷的淤泥，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一寸一寸向着那截指骨匍匐挪动。
三丈距离，平日里抬脚便可跨过，此刻却如同跨越生死鸿沟。
暗红的鲜血一路流淌，在淤泥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那只沾满泥浆与鲜血的右手，重重按在了远古指骨之上。
指尖相触的一瞬，骨内盘绕的暗红血丝骤然沸腾翻涌。
轰——！
无形惊雷在林烬脑海轰然炸开。没有声响，却震得他灵魂阵阵颤栗。身下枯井、淤泥、无边黑暗尽数消融瓦解。
他望见一片血色天穹。
天幕崩裂破碎，无数大得难以想象的巨大阴影自裂缝坠落。有展动双翼的巨人，有盘踞缠绕星河的巨蛇，还有周身燃烧黑色烈焰的无面神明。
诸天神魔，在此厮杀。
神血如同倾盆暴雨倾泻落地，砸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每一滴坠落，便燃起铺天盖地的业火。鬼神哀嚎、神兵碰撞、星辰崩碎的轰鸣交织一处，谱写一曲世界毁灭的悲壮挽歌。
一尊被生生斩断手臂的神明残躯重重砸落在他眼前，那根断裂的手指裹挟毁天灭地的神威，狠狠刺入大地深处。
幻象骤然断绝。
林烬猛地缩回手掌，大口大口剧烈喘息。冷汗浸透身上破烂褴褛的衣衫，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脑海之中依旧回荡着那场远古大战的震天杀伐。
这绝非幻觉，是这截指骨封存十万年的神魔之战记忆。
还未等他消化这冲击心神的真相，那截玉色指骨骤然化作一捧灰白粉末。紧随其后，一股狂暴蛮横的暗红气流顺着他的掌心，强行冲撞进他的四肢百骸经脉。
啊——！
林烬死死咬住下唇，嘴唇直接被咬穿，浓烈铁锈般的鲜血灌满口腔。
这股力量蛮横霸道到极点。全然没有灵气的温润柔和，满是上古神魔与生俱来的桀骜与毁灭。一路行来，他原本干瘪脆弱的经脉被硬生生撑开、撕裂，继而再度重塑。
心脏如同战鼓疯狂擂动，体内血液粘稠得好似水银。
暗红气流奔涌冲进胸腔，包裹住错位断裂的根根肋骨。
咔咔咔……
井底回荡起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拼接之声。刺破肺腑的断骨被无形力量拔回、归位、愈合。受损的内脏在暗红力量冲刷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痛。
深入骨髓，撕魂裂魄的剧痛。
可剧痛之下，无穷无尽的新生力量汹涌升腾。他的骨骼正在被上古力量重新淬炼改造，浑身肌肉充盈着近乎爆炸般的力量。
林烬缓缓挺直身躯站起身。脖颈轻轻转动，颈椎爆出一串炒豆般清脆的脆响。胸口致命伤口已经结痂愈合，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纹路浮现在皮肤，转瞬又隐没皮下，消失不见。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挤压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上面有动静！”
井口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叫，打断了林烬的感知。
绳索摩擦井壁，响起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有人顺着绳索往下滑。
“陈三哥也真是多事，那小杂种肋骨都踹断了，摔进这鬼窟还能活？非要老子下来确认死活。”
来者正是黑虎帮打手，赵四。
双脚落在井底，溅起大片泥水。他骂骂咧咧摸出火折子，噗地吹亮，高高举过头顶。
昏黄摇曳火光，稍稍驱散周遭浓重黑暗。
赵四目光扫过井底，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三丈开外，本该变成一滩死尸烂泥的林烬，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
没有濒死的喘息，没有绝望的呻吟。
火光映照之下，他一双眼眸亮得骇人，如同荒原锁定猎物的孤狼。
“你……你没死？”赵四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手掌飞快摸向腰间铁刀。
林烬一言不发。
向前踏出一步。
“装神弄鬼！老子劈死你！”赵四强压心底恐惧，壮起胆子，猛地拔出铁刀，借着下坠的冲势，一刀狠狠劈向林烬面门。
刀锋撕裂空气，呼啸而来。
林烬不闪，不躲。
就在刀刃即将劈到眉心刹那，他头颅微微偏开。
铁刀擦着脸颊劈落，削断数缕发丝。
赵四旧力耗尽，新力未接，胸腹门户彻底大开。
林烬右手如同毒蛇出洞，闪电探出，精准扣死赵四握刀的手腕。
猛地发力。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在封闭井底格外清晰。
“啊！”赵四凄厉惨叫，铁刀脱手，重重掉落在淤泥之中。
没等他发出第二声呼喊，林烬左手已然扼住他的喉咙。
五指如同铁铸钳口，骤然收紧。
赵四眼球瞬间向外凸起，双手疯狂抓挠林烬的手臂，双脚在泥水里拼命蹬踏挣扎。
林烬面无表情，冷冷俯视身下之人。
掌间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他清晰感受着手下脆弱喉骨一点点扭曲、崩裂。赵四的挣扎渐渐微弱，脸色迅速憋成青紫色。
短短三息。
赵四双手无力垂落，瞳孔彻底涣散无光。
林烬松开手掌。
尸体软绵绵倒进淤泥，砸起一滩浑浊黑水。
林烬弯腰，拾起地上那把铁刀。刀身遍布锈迹，刀刃却依旧锋利。他抖掉刀面沾染的污泥血水，抬眼仰望高高的井口。
那根粗麻绳还在空中轻轻摇晃。
井口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赵四？底下什么情况？”陈三的声音从上边落下来，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林烬五指死死攥紧铁刀，脚尖微微向下压实淤泥，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杀意，在井底无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