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你哑巴了？”
迟迟听不到井下回应，陈三半个身子探出井口，再度向下张望。
林烬不多言语，左手死死攥住粗麻绳，右手紧握铁刀，双脚在凹凸不平的井壁砖石之上接连蹬踏，身形如同猿猱，飞速向上攀升。井壁泥土碎石簌簌哗哗往下坠落。
“卧槽！他爬上来了！”
火光之下，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孔骤然映入眼帘，陈三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慌忙向后躲闪。
林烬纵身一跃，整个人翻出井口。右手铁刀顺势挥斩而出。
寒芒一闪。
陈三的惨叫硬生生卡在喉咙，头颅冲天滚落在荒草之间，无头躯体重重扑倒在地，滚烫的热血泼洒，染红林烬半边衣衫。
林烬拄着刀，大口大口剧烈喘息。方才井底厮杀再加上拼死攀爬，几乎掏空他身体刚刚恢复过来的气力。肺腑火烧火燎一般灼痛，每一次呼吸，口鼻都萦绕浓重血腥味。
他垂眸看向脚边两具尸体，神色平静无波。
骤然之间，大脑深处窜起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
林烬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脑海之中，一段记忆画面飞速褪色消散。
那是十年前寒冬夜晚，破败山庙之内。老乞丐捏着半截烧得焦黑的木棍，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写字。
“小子看好，这是你的姓，林。双木成林……”
疯疯癫癫的笑声仿佛还回荡耳畔，可泥地上的字迹、老人比划的手势，如同投入烈火的纸张，蜷曲、焦黑，转瞬化作一片虚无。
林烬猛地睁眼，涔涔冷汗浸透后背衣衫。
他记得破庙，记得漫天冬雪，记得老乞丐这个人。
可老人当初教他写的另外那个字，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那一段关于识字的记忆，被硬生生挖空。好似一本古书，被人狠狠撕去完整一页。
代价。
林烬低头望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井底触碰那截神魔指骨得来的力量，修复重创身躯，赐予他远超常人的速度与爆发力。
可这份馈赠从来不是无偿。它在掠夺他的记忆。
葬神体。
老乞丐从前随口念叨过这四个字，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诅咒绝脉，沾染上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他才明白，诅咒的何止性命，更是身为一个人的过往。
往后每一次动用这份力量，他便会遗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副帮主！人在这里！”
一声暴喝骤然撕开夜色，打断林烬纷乱的思绪。
周遭暗巷之中，十余支火把接连点亮，熊熊火光把整片荒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黑虎帮副帮主刘彪，绰号疤脸，领着十多名手持利刃的帮众，瞬间将枯井四周团团围死。
刘彪左眼一道狰狞刀疤，此刻皮肉不住抽搐。他扫过地上陈三的无头尸身，又瞥向井口之下隐约可见的赵四残骸，眼底先是满是惊疑，紧跟着被滔天怒火吞没。
“小畜生！你竟敢屠戮我黑虎帮的人！”刘彪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唰地抽出腰间九环大刀，“陈三、赵四纵然本事不济，那也是我手下弟兄！今日我定要把你剁成肉泥，祭奠他们！”
林烬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全然无视刘彪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低头打量手中锈迹斑斑的铁刀，刀刃已经崩开好几个缺口，暗红血珠顺着刃口缓缓往下渗。
“赵四和陈三，是你派来杀我的？”林烬嗓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杀你？我今日就要你的狗命！”刘彪大手一挥，“全都上！死活不论！”
十多名帮众脸上露出狞笑，步步合围。众人大多都是灵徒初期修为，平日里欺压烬城贫民得心应手，在他们眼里，就算这少年刚刚杀了两个人，依旧翻不起大浪。
林烬眼底寒意陡生。
他没有后退半步，反倒迎着漫天刀光向前踏出一步。
冲在最前面两名帮众挥刀劈砍过来。林烬身子轻巧侧偏躲开攻势，右手铁刀自下而上迅猛撩起，锋利刀刃直接割开一人咽喉，紧跟着抬脚狠狠踹在另一人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之声刺破夜幕，那人身体如同断线的麻袋径直飞出去。
滚烫鲜血四下喷溅。
其余帮众尽数被这亡命狠戾的打法震慑，脚步不由得顿住。谁也不曾想到，往日在街巷里任人欺辱的孤儿，出手竟这般凶厉，招招直取性命。
“一群废物！全都给我闪开！”
刘彪怒骂一声，亲自手提九环大刀冲杀上前。
身为黑虎帮副帮主，一身横练硬功已经修至灵徒巅峰，距离灵师境界只差一线。在灵气枯竭的烬城边陲，已经算得上一方狠角色。
九环大刀风声呼啸，力劈华山，自上而下朝着林烬头顶狠狠斩落。这一刀封死所有躲闪空间，势大力沉。
林烬双目微微眯起。
脑海深处，那截远古神魔指骨的虚影再度一闪。
一股冰寒狂暴的力量顺着脊背直冲右臂，肌肉纤维传来细微撕裂的痛感。他双手握紧破旧铁刀刀柄，不闪不避，迎着沉重大刀斜斜向上撩击。
铛——！
金铁碰撞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锈迹累累的破铁刀，硬生生架住了沉重的九环大刀。
刘彪虎口剧烈发麻，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顺着刀身侵入经脉，半边臂膀瞬间麻木僵硬。
“不可能！你一个底层废物怎会……”
惊呼声还没有说完。
林烬手腕迅猛翻转，破铁刀贴着九环大刀的刀刃飞速滑过，火光之下，刀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汹涌喷薄。
刘彪整条右臂齐肩被斩落，断口平整光滑。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荒野。刘彪捂住喷涌鲜血的断臂，痛苦跪倒在地，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剩余的帮众吓得魂飞胆丧，握刀的手掌止不住哆嗦，没有一人再敢往前踏出一步。
林烬抖落刀刃上黏附的血珠，刀尖朝下，鲜血一滴一滴砸落在泥土之中。
他缓步走到跪倒在地的刘彪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黑虎帮欠下的账，今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