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銮驾没进正厅,直接拐进了后园“听雪轩”。
一进门,药味扑鼻。苏明月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新雪,见兄长进来,想撑身行礼。
“快些躺着!莫要再动了……”
苏云峥一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他屏退左右,自己拉过矮凳坐在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那苏北辰就是这么护着你的?”他声音不高,却冷得掉渣,“脸怎么白得像纸?朕把南疆的续命参、东海的温玉膏都给你送来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皇兄……”苏明月声音虚弱,却带着笑,“北辰待我极好,是我自己不争气。倒是你,万里奔波,怎不多带些暗卫?要注意安全,莫要伤了身子,这天下,不能没有你。”
苏云峥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碗,碗里盛着半凝固的金色膏体,气息浓郁得让人神魂一清——那是他日以继夜用龙气温养的“龙元髓”。
“张嘴。”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妹妹嘴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修补一件自幼便珍视的瓷器,“如今,朕就你这么一个亲妹妹,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这龙椅坐着又有什么滋味?喝了,把身子养好。这北境的风雪,有朕替你挡着。”
他一勺一勺喂着,语气软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怕妹妹受委屈的兄长:“你当年为了护朕,挨过那一记‘碎魂掌’,伤了根基,朕也一直记着。如今你生下这孩子,元气大伤……也是朕亏欠你的。”
直到苏明月喝完,脸色稍润,他才松开眉头,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你好生歇着。那小家伙,朕去瞧瞧。”
起身时,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褪去,换上深不见底的幽冷:
“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小东西,把明月的命都快榨干了。”
暖阁内,苏北辰抱着苏宁,早已静候。
苏云峥进来,没理苏北辰,径直走到摇篮前。但他没先看孩子,而是伸手覆在苏北辰的手背上——那是兄长对妹夫的警告:“我来管了。”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苏宁脸上。
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苏宁“看”到,那股明黄龙气中,缠绕着一缕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温软纯净的气息。那是血脉里的亲近,也是兄长对妹妹骨血的本能护持。
“眉眼是很像阿姐。”苏云峥低声道,指尖悬在苏宁眉心三寸,一缕精纯龙气缓缓垂落,却不是试探经脉——他早知道那是废脉——而是探向神魂。
龙气如丝,探入识海。
苏宁体内的“无底洞”本能旋转,但那龙气并未被吞噬,反而在触碰到神魂深处那抹属于母亲的温润气息时,变得异常温顺,像游子归乡。
“原来如此……”苏云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压抑的怒火,“废脉为体,神魂为器。这无底洞吞得了天地灵气,却唯独吞不掉阿姐留给你的这缕‘护心脉’。是这东西……在吸阿姐的命?”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苏宁这废脉,是个无底洞,而苏明月为了保他,不断用自身精血温养,这才导致元气大伤。
他在心疼妹妹,也在迁怒这个外甥。
但下一秒,他压下了怒火。
既然吞不掉,那就利用。
既然是个洞,那就填满。
苏云峥从怀中取出那滴心头血,这次,他没有滴在苏宁唇边,而是轻轻点在苏宁的心口……
“这是朕的心头血,也是云国的国运气机。”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兄长对幼妹孩子的复杂情绪,有怒其不争,也有护短到底的决绝:
“小东西,你吸了你娘多少血,朕如今就补给你多少。你这肚子里的洞,朕用龙血给你填。但你要记住——你娘是朕的命,你看她的眼神,得比看朕这江山更重。”
“你若敢让她再伤一分……朕便把你这无底洞,连皮带骨,填进北境的冰窟里去。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莫要朕弄死你这个外甥!”
这话,是威胁,也是承诺。
他直起身,看向苏北辰,语气不容置疑:
“北辰,看好明月。这孩子,朕要他活着,更要他争气。他若少一根头发,朕就拿你北境百万大军问罪——当然,是玩笑话……”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兄长式的纵容:
“不过,若是这小家伙日后惹了塌天大祸,你压不住……便报与朕知。朕这龙椅,足够替他兜着。”
苏云峥走后,暖阁静了许久。
苏北辰低头看着怀中的苏宁,又想起方才内室里国主喂药、眼神里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皇兄对苏宁的“在意”,根源全在妹妹身上。
“宁儿,”苏北辰用指节蹭了蹭儿子的小脸,低声道,“你舅舅……怕你死了,你娘会伤心。所以,他比谁都更想你活着。”
他顿了顿,感受着儿子心口那滴龙血传来的温热,以及灵魂深处那缕属于母亲的、温润绵长的气息,沉声道:
“你娘为你耗了太多心血。你舅舅把这债,算在了你身上,当然,也……算在了自己身上。他今日这滴心头血,是替你娘还的,也是替他自己还的。”
苏宁感受着心口那抹温热,那不是单纯的龙血,里面糅杂了舅舅对母亲复杂的愧疚、疼爱与补偿。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不仅有了父亲的刀、舅舅的势,更有了母亲以命相护的软肋,和舅舅以江山为注的赌约。
舅舅,你以龙血填我无底洞,以国运赌我前程。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