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阵念叨声吵醒的。
"醒了,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漆黑,只有头顶一线微光。
身下是枯叶,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试着动了动腿,疼。又动了动胳膊,也疼。
但骨头没断。
他松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井底不大,四面石壁长满青苔。
头顶那一线微光,是从井口漏下来的。
摔下来之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林虎的狞笑,井口那张大的嘴。
还有那句"下去吧"。
"你醒了。"
那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墨猛地抬头。
面前三尺处,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一个枯瘦的老者,白发白须,穿着看不清颜色的旧袍。
老者的眼睛亮得吓人,正直勾勾盯着他。
林墨往后缩了缩:"你是谁?"
"老夫?"老者捋了捋胡须,咧嘴一笑。
"老夫寂老。曾经的名字嘛,太久远,记不清了。"
林墨盯着他,没说话。
"小子,你怎么掉下来的?"
"被人推下来的。"
"哦?"寂老来了兴致,"那你想不想报仇?"
"想。"
"要是老夫说,你报不了仇呢?"
林墨沉默了一下:"那我就慢慢练。"
"练到几时?"
"练到能报仇为止。"
寂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小子,有骨气。老夫就喜欢这样的。"
"小子,你不怕?"
"怕。"林墨说,"怕没用。"
寂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老夫在这井底等了不知多少年。"
"你是头一个能看见老夫的人。"
"也是头一个说'怕没用'的人。"
"你是什么?"
"残魂一缕。"寂老飘近了些。
"老夫生前,人称寂灭灵帝。"
"陨落之后,残魂寄于这口枯井,等着有人来。"
"寂灭灵帝?"
林墨瞳孔一缩。
这个名字,他在林家藏书的残页上见过。
传说中封印万灵劫主的上古大能。
比林家先祖,还要古老的存在。
"你真的是灵帝?"
"骗你做甚。"寂老翻了个白眼。
"倒是你,小子,你知道你为什么是无感者吗?"
林墨身子一僵。
这是他十六年来,最不愿提起的四个字。
"你不是无感。"寂老一字一顿。
"你是感知阈值太高了。"
林墨愣住:"什么意思?"
"普通的器灵、兽灵,在你眼中如同尘埃。"
"根本引不起你的注意。"
寂老说:"你能感知到的,只有寂灭之灵。"
"上古大能陨落后,被时间磨灭、被世人遗忘的残灵。"
"别人契约活的灵兽,你契约死的残灵。"
寂老看着他,目光深邃。
"活的未必强,死的未必弱。"
"这世上的灵,从来不是以死活论高低的。"
林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十六年的废物生涯。
原来不是天赋低劣。
是天赋太高。
难怪他从小就觉得,那些灵体像蒙着一层灰。
难怪他看别人契约的兽灵,总像隔着什么。
不是他看不见。
是它们太小了,小到他不屑于看见。
"这双眼睛,叫做寂灭之瞳。"
寂老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林墨眉心。
"寂灭灵帝的血脉传承,万中无一。"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眉心。
林墨眼前的黑暗,忽然变了。
井底各处,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像萤火虫一样游动。
而在井底更深处,一道庞大的虚影正在沉睡。
那股气息,令人心悸。
"那些是什么?"
"残灵的碎片。"寂老说。
"别人看不见,你能看见。这就是寂灭之瞳。"
林墨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有些想笑。
白天,那些人喊他废物。
谁又知道,这双眼睛,藏着怎样的大秘密。
"小子,老夫再问你一次。"
寂老忽然严肃起来。
"若给你力量,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林墨想了想:"让我爹娘,不再被人欺负。"
"不报仇?"
"报仇是报仇。"林墨说。
"爹娘,是爹娘。"
寂老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放声大笑。
"好!老夫等了几万年,总算等来一个重情义的。"
"小子,你过关了。"
笑声里,一道玄奥的纹路从寂老眉心浮现。
纹路缓缓融入林墨心口。
他只觉心神一震。
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在他与寂老之间建立起来。
"这契约,是你我心神相连的凭证。"
寂老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
"从此你强,我便强。你弱,我便弱。"
"老夫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墨摸着心口。
那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团火。
这是他十六年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是……"
"寂灭契约。"寂老笑得眯起眼睛。
"从今往后,老夫就是你的人了。"
"放心,老夫不吃人,就是有点馋。"
他顿了顿:"可惜这井底,连口酒都没有。"
林墨:"……"
"对了。"寂老手掌一翻,一卷古朴的典籍浮现。
"这是《寂灭灵经》,上古灵帝传承,超越天阶的功法。"
"从今日起,老夫传你修炼之法。"
林墨接过典籍,手指微微颤抖。
"跟着老夫念:引灵入体,归于心口。"
林墨盘膝坐下,依言运转。
第一缕气息入体时,他浑身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灵气。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
它穿过经脉时,像冰水灌顶,又像烈火灼身。
林墨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叫出声。
经脉里的痛,比白日里挨的打还疼。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还等着他回去。
娘还在灯下等他。
他不能倒下。
"忍住。"寂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寂灭之力,天道第一至高之力。"
"别人修炼吸灵气,你修炼,吸的是这个。"
"效率嘛,比常人快个十倍。"
十倍?
林墨心头一热。
他想起白日里,测灵石前那些目光。
嘲讽的,怜悯的,冷漠的。
他想起那句"三年之后"。
他没有三年可以浪费。
一天,都没有。
他闭着眼,拼命运转功法。
一缕,两缕,三缕。
寂灭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经脉被冲刷得生疼。
他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断裂,是生长,是蜕变。
体内的气息,忽然冲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酸痛尽去,四肢百骸,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林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感灵境。
突破了。
"不错,一夜感灵。"
寂老飘在他面前,满意地点头。
"资质虽称不上绝顶,心性却是万中无一。"
"老夫的传人,总算有着落了。"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皮肤下,有淡淡的光芒流动。
他试着去感受四周。
空气里,有稀薄的灵气在游动。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感觉"到灵气。
感灵境。能感知灵气,修炼入门。
"这就是力量?"
"这才哪到哪。"寂老哼了一声。
"感灵境,在真正的强者眼里,跟蚂蚁没两样。"
"不过你与常人不同。你有寂灭之瞳。"
"能看见这世间最古老的秘密。"
林墨抬头,望向井底深处。
那里,那道庞大的虚影仍在沉睡。
它比寂老的气息,更古老,更恐怖。
"那下面是什么?"
寂老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等你够强了,再下去看看。"
"现在,别打它的主意。"
"嗯。"
林墨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寂灭灵经》。
他试着活动手脚。
轻盈,有力。
与昨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判若两人。
藏在心口的那团暖意,还在轻轻跳动。
那是寂老的气息,也是他的底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
抬头看向井口那一线微光。
天亮了。
"天亮了好。"寂老笑呵呵地飘到他身边。
"出去吧。外头那些人,还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嗯。"
林墨站起身,正要走,又被寂老叫住。
"等等。"寂老难得正经起来。
"小子,记住一句话。"
"出去以后,别跟任何人说你有了力量。"
"藏着,闷声发大财。"
"这世道,藏拙的人活得久,露锋芒的人死得快。"
林墨沉默了一瞬,点头:"记住了。"
他抬头望向井口。
那一线微光,越来越亮。
天亮了,他该回家了。
爹娘,该等急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典籍。
纹路古朴,隐约泛着幽光。
他又抬头,望向井底深处。
那道虚影,仿佛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