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三号洞的差事,定在后天。
头一天,林烬用掉了那天唯一一次推演。他蹲在废料房,盯着火折子那点黄豆大的火苗,问星晷:三号洞,哪里能活?
晷针转了很久,比以往都久,星纹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林烬鼻血滴在废料堆上,一滴,两滴,他拿土按住。画面最后浮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晃了晃,三号洞的矿道图,在他识海里铺开了,哪段顶板是松的,哪段有积水,哪条岔洞是死路,标得清清楚楚。图的尽头,矿道深处,有一小片星纹格外亮,亮得发白,像一盘棋里最要紧的那个眼。
那里有什么?星晷没答。它只回答具体问题,不给解释。
林烬把这幅图刻进脑子,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推演一次,人虚半天。他扶着墙根往回走,走到伙房后头,被一阵吵嚷拦住了。
伙房门口围了一圈矿奴。正中,伙房的胖厨子拎着勺,跟前摆着一只木桶,桶里是肉汤,今天是欧阳家给矿场"赏肉"的日子,一月一回,说是赏肉,其实是一桶汤,里面漂着肉星子,一人一勺,先到先得,后到喝汤。
矿奴们挤红了眼。挤在前头的,是矿场里几个"头目",矿奴里也有狠角色,靠着给监工递眼色、欺负同号子,能多领半勺稠的。为首那个叫疤脸刘,淬体没入门,但一身横肉,打架下死手,麻九跟前最得力的一条。
"排什么队?"疤脸刘把勺往桶里一杵,"老子先打。谁不服?"
没人敢不服。矿奴们敢怒不敢言,眼看着疤脸刘舀起最稠的头一勺,肉星子全捞走了。
林烬站在圈外,踮着脚看了一眼那桶汤,没动。他今天的份额,加上石头的,按顺序排,轮到他们只剩清汤。石头在他旁边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往前挤。
"哥……"
"不急。"林烬说。
他眼睛没看汤桶,看的是疤脸刘脚边。疤脸刘舀汤的时候,脚下有一块矿场铺地的碎石,石头翘着边。疤脸刘挪脚,踩上了翘边,石头一翻,
林烬在识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石头的角度,疤脸刘的重心,他手里那勺汤的方向。不用推演,这用不着星晷,用眼睛就够了。
疤脸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手里那勺肉汤泼出去大半,泼在他自己裤腿上。
"他娘的!"疤脸刘跳脚,勺子一扔,弯腰去看裤腿。他这一弯腰,后脑勺冲着人群。
林烬等的就是这一下。他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石头,下巴往前一努。石头憨,但不傻,立刻会意,嗷一嗓子:"烫着没?俺扶你!"
石头块头大,一头扎进人圈,"扶"向疤脸刘,实际是连人带桶往前一撞。疤脸刘刚弯着腰,被石头这么一"扶",整个人扑进了汤桶里。
咣当一声,桶翻了。
肉汤泼了一地。矿奴们愣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汤泼在地上是脏,但肉星子捞起来还是肉。几十号人抢成一团,谁还管什么疤脸刘。
疤脸刘从汤桶里拔出脑袋,满脸汤水,还没骂出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不知道谁的黑手。他嚎了一嗓子,挥拳就打,场面彻底乱了。
疤脸刘从汤桶里拔出脑袋,满头满脸的肉汤顺着横肉往下淌,狼狈得连他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头目都憋不住笑。他嚎了一嗓子,挥拳就打,第一个挨揍的是离他最近的一个老矿奴,第二拳抡空了,自己脚下又绊了一下,还是那块翘边的石头,他今天跟那块石头犯冲。人群哄的一声笑开了,笑完又赶紧捂住嘴,抢汤的抢汤,架秧子的架秧子,场面彻底乱了。
胖厨子在窗口里看得直拍大腿。这胖子平时给矿奴打饭,勺子抖得比谁都狠,矿奴背后都骂他"抖三抖"。林烬早就看明白了,胖厨子克扣下来的东西,一半孝敬麻九,一半进了自己肚子,他最恨的不是矿奴,是分他孝敬的疤脸刘。今天疤脸刘栽进汤桶,胖厨子看得比谁都解恨。
这就是林烬敢把碗递过去的底气。他赌的不是胖厨子心善,是胖厨子记仇。
林烬拉着石头早退到了圈外。混乱里,他揣着两只碗,从伙房窗口递进去,胖厨子躲在窗口里看热闹,看得直乐,顺手给他俩一人打了一满勺,稠的,肉星子冒尖。
"快走快走。"胖厨子挥手,憋着笑。
林烬端着两碗肉汤,领着石头,从伙房后墙的夹道溜了。身后抢汤的、打架的、疤脸刘的嚎叫,闹成一锅粥。没人看见他们俩什么时候走的,更没人看见那块翘边的碎石,是林烬昨天夜里挑水回来,用脚跟一下一下蹭松的。
苟道第七条:想出头,先让别人替你出。
夹道尽头,两人蹲下来喝汤。肉汤烫,油星子在碗里打转,石头捧着碗,喝一口,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哥,"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咋知道疤脸刘要摔?"
"他鞋大。"林烬面不改色地喝汤,"走路拖地,早晚摔。"
石头信了,使劲点头,又埋头去喝。这孩子好就好在,你给他一个说法,他就不追问了。
林烬喝着汤,心里在过另一笔账。今天这一出,疤脸刘当众栽进汤桶,脸丢尽了。这人不会查石头,石头在他眼里就是个憨货;更不会查到一个排队在圈外的七九三。疤脸刘只会把账记在那些抢汤时下了黑手的人头上,接下来几天,矿奴里头目跟普通矿奴的矛盾会自己烧起来。
烧了才好。麻九靠疤脸刘这几条狗管着三百矿奴,狗跟羊咬起来,麻九就得腾出手管狗,腾不出手,就顾不上什么名单。
这是他给后天进三号洞,铺的第一块砖。
石头喝完自己那碗,眼巴巴看着林烬碗里的。林烬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拨了一半给他。石头捧着碗,忽然小声说:"哥,俺跟你说个事。前天夜里俺起夜,看见麻九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俺趴墙根听了听,麻九在跟人吵架,说什么'洞里的东西不能再拖了',还说什么'三公子'。俺不敢多听,就回来了。"
林烬拨汤的手没停,心里却把这几个字码放整齐:洞里的东西,不能再拖,三公子。石头听来的这半耳朵,和他自己的猜测对上了缝。三号洞里的事,比他想得急。
"这事,"林烬把碗底刮干净,"烂在肚里。跟谁都不能说,包括梦里。"
石头使劲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哥,俺不做梦。俺一沾枕头就着。"
汤喝到一半,瘸爷来了。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夹道口,左腿拖着,手里捏着半块黑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烬。林烬端着碗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递过去。
"爷,喝点。"
瘸爷没接。他看着林烬,眼神跟渣场那晚不一样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伙房那块石头,"老头开口,"我前天就看见你在那儿蹭。"
林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好。"瘸爷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听不懂,才活得长。"他伸手把林烬递过来的碗接过去,没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碗里。
那是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方方正正。油纸包落进肉汤,沉了底。
林烬的手停在碗沿上。
"淬体散。"瘸爷说,"我从麻九那儿……弄来的。你后天要下三号洞,那地方邪性,塌死过人,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要沾瘴气。这东西吊命。泡汤里,趁热带下去。"
林烬没问老头怎么弄来的,也没问为什么给他。他只是看着碗里那个油纸包,看着它吸饱了汤水,一点一点沉下去。
"爷,"他低声说,"这人情太大。"
"不是人情。"瘸爷转身往外走,瘸腿在碎石地上拖出沙沙的响,"是押注。我这条命押了四十年,押自己是活得最长的那个。现在分一半,押你。"
老头走到夹道口,停了停,没回头。
"七九三,我教你最后一条。这矿场里,谁都能死,麻九能死,赵阔能死,欧阳家的三公子也能死。只有一样不能死,"
"什么?"
"你自己。"瘸爷说完,拖着腿走了。
林烬端着碗,在原地站了很久。碗里,油纸包沉在底,肉汤的热气一缕一缕冒上来。石头凑过来看,吸溜着口水:"哥,那是啥好东西?"
"命。"林烬说。
他把油纸包捞出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三包,油纸里包着三包淬体散,他隔着纸捏出来了。三包,按黑市价,值九十灵砂,够一个矿奴赎三次身——如果矿奴能赎身的话。
瘸爷押他。押的不是他林烬这个人,是押他能活下去这件事本身。
林烬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舔了舔嘴唇。他在心里给瘸爷记了一笔账:三包淬体散,一条指点,一份押注。这账他认,将来要还。
苟道不是独夫道。苟道第八条:恩要记,仇更要记,都得记清楚。
当天夜里,林烬躺在铺上,把一包淬体散就着水咽了。药散下肚,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往四肢百骸钻,钻得他浑身发烫。他没敢声张,咬着草垫,任由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他骨头缝里都发酸。
淬体,淬体,淬的就是这身凡骨。原身这具身体亏了十一年的底,这一包药散下去,杯水车薪。但林烬清楚,杯水也是水,得一口一口喝。
热流在身体里冲撞的时候,林烬咬着草垫,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他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材料热处理——金属要进炉子,加热,保温,淬火,一道一道地来,急不得。人也一样。这具身体就是那件待淬的料,星髓是炉,淬体散是火,急火淬出来的料是脆的,一砸就裂。他得慢慢来,慢到没人看得出他在变强。
变强这件事,在矿场里本身就是罪。一个矿奴,饭量没涨,力气涨了,是要被拉去问话的。
热流折腾了半宿才平。林烬出了一身透汗,躺在铺上,听着周围的鼾声,忽然觉得身体轻了些,耳朵灵了些——他能听见大通铺外头,夜风里矿丁换岗的脚步,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三号洞方向,隐隐约约的、锄头挖土的声响。
深更半夜,有人在三号洞里挖东西。
林烬睁着眼睛。他把这声响在脑子里转了转,和伙房老帮厨的话对上了,和星晷图上那片发白的亮处也对上了。
挖吧。他闭上眼。你们挖你们的东西,我活我的命。后天我进三号洞,你们最好已经把东西挖出来了——
挖出来的东西,才轮得到别人抢。
苟道第九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苟到极致的人,不做螳螂,不做蝉,做那个在后头,看着黄雀的人。
哨子响之前,林烬睡着了,睡得比哪天都沉。梦里没有星晷,没有矿洞,只有前世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的光,和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他醒来的时候,把那个梦忘了。苟道第十条: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前世的猝死,记仇不记怕。
明天,进三号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