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盔甲未卸的守城将领、几名文官,还有一位白须老者。沈青舟被安排在末座,对面正是赵铭。
城主周磐石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碗震得跳了起来。“斥候刚传回消息,北面荒林里的妖兽正在集结,至少三万头,十日后抵达城下。”
厅内一片死寂。守将钱虎率先开口:“城主,城墙年久失修,北段已经裂了三道缝,连一阶妖兽都能撞穿。”
周磐石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赵先生,你是首席阵师,说说你的方案。”
赵铭站起身,四十来岁,青袍束发,指节上戴着三枚阵戒。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城防图前,手指点了点北墙位置:“加固城墙,布设烈焰阵。我已测算过,北墙一线布十二座,每座覆盖三十丈,三阶以下的妖兽冲过来便化为灰烬。”
“材料呢?”钱虎皱眉。
赵铭顿了一下:“需要赤铁矿三百斤、火灵石四十五块、阵纹墨二十瓶,再加上一百名匠人,工期八日。”
钱虎冷笑:“三百斤赤铁矿?城里的库存顶多一百斤,火灵石更是只有十二块。赵先生,你画的是纸上的阵吧?”
赵铭脸色微沉:“那就缩减为八座,覆盖范围减半。”
“减半?”钱虎拍桌而起,“北墙三百丈,你只罩一百二十丈,剩下的妖兽从哪过?从你阵师塔顶上飞过去?”
几名文官也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提到向邻城借调物资,但路途遥远,十日根本赶不及。厅内的气氛越来越焦躁,像锅底的火越烧越旺,却没人揭开锅盖。
沈青舟坐在末座,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一直在看那张城防图,目光从北墙移到城内的街道布局上,又从街道移到民居的排列上。赵铭的方案确实没救了——材料不够,时间不够,就算勉强布成,也挡不住高阶妖兽。
他开口了:“赵先生,烈焰阵的阵眼在城墙上,对吧?”
赵铭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怎么,沈家小子也有高见?”
“阵眼在城墙上,那就只能守城墙。”沈青舟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指着城内的民居,“但如果把阵眼移进城里,利用街道走向和民居布局,把整座城连成一张网呢?”
赵铭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烈焰阵是点,城墙是线。点再多,线再长,总有缝隙。”沈青舟的手指从北墙一路划到南门,“但如果把城内十七条主街、四十二条巷道、三百多座民居全部纳入阵图,以街道为脉络,以民居为节点,整座城就是一座大阵。妖兽进了城,每一条街都是一道阵,每一座院子都是一个陷阱。”
厅内安静了片刻。
赵铭嗤笑一声:“异想天开。街道是街道,民居是民居,你当它们是阵基就能当阵基?阵道一途,讲究灵力贯通。民居的砖瓦、街道的石板,材质不一,灵力传导效率天差地别。你这般做法,就像用草绳去引雷火,还没等妖兽进城,阵法自己先崩了。”
沈青舟没退让:“赵先生说的是常规阵道。但常规阵道之所以需要统一材质,是因为阵眼之间灵力必须同频共振。如果换一种思路,不追求同频,而是用‘借势’——让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民居都发挥自己的特性,土墙导土气,青石引金灵,木梁聚木元——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大阵自然运转。”
赵铭的眉头拧得更紧:“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沈青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城北一片区域:“这里是贫民区,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妖兽体型大,进了这片区域必然受阻。如果在巷口布下困阵,把妖兽堵在里面,然后用火攻——一石二鸟。”
他又指向城东的粮仓:“这里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在粮仓顶上布一个聚灵阵,作为整座大阵的中枢。城中所有节点的灵气都汇到这里,再由这里反馈回去,形成一个循环。”
钱虎忽然插话:“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赵铭猛地回头:“钱将军,你懂阵道?”
钱虎一噎,没再说话。
赵铭转回身,盯着沈青舟,语气冷了下来:“沈青舟,你今年多大?十六?你读过几本阵书?布过几个阵?我赵铭在磐石城十年,布阵无数,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沈青舟迎上他的目光:“赵先生,你布过阵,但你布过整座城的阵吗?”
赵铭脸色一僵。
沈青舟继续说:“你的烈焰阵,材料不够,工期不够,就算勉强布成,也挡不住四阶以上的妖兽。而我的方案,不需要赤铁矿,不需要火灵石,只需要把城里的青石板、土墙、木梁重新排列组合,再利用现有的地形地物,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你说得轻巧。”赵铭冷笑,“三百多座民居,你要一座一座去布阵?十天之内,你一个人能布完?”
“我不用一座一座布。”沈青舟从怀里掏出那块阵心石,“只要找到城中几个关键的节点位置,在这些位置埋下阵纹石,就能把整座城的灵气串联起来。民居本身不需要布阵,它们只需要被‘借势’。”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周磐石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缓缓开口:“沈青舟,你说的‘节点位置’,需要多少处?”
沈青舟转身看着城防图,手指点了几下:“七处。城北入口、城东粮仓、城南水井、城西铁匠铺、城中钟楼、东北角的老槐树,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哪里?”周磐石追问。
沈青舟的目光落在城防图上一个被朱砂圈出来的位置:“我家祖宅。”
赵铭的眼皮猛地一跳。那个朱砂圈,他再熟悉不过。
周磐石沉吟片刻:“沈家祖宅……我记得那里早就荒废了。”
“荒废了,但阵基还在。”沈青舟说,“沈家祖上在这座城建城之初,就埋下过一座地基阵。只要激活它,就能和另外六处节点连成一体,把整座城变成一座活阵。”
赵铭终于按捺不住了:“城主,沈青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连阵师考核都没过。他的话,不足为信。”
“但我亲眼见过他布阵。”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巡城士兵张六。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前天晚上,城北荒林有妖兽出没,我去沈家院子查看,亲眼看见他用三根木桩布置了一座困阵,把一头土爪兽幼崽锁得动弹不得。”
赵铭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张六点头,“那阵法的光纹,我到现在都记得。”
周磐石的目光在赵铭和沈青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看着那七处节点位置,沉默良久。
“沈青舟,”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有多大把握?”
沈青舟看着他:“七成。如果能把赵先生手里的阵法材料分我一半,我有九成。”
赵铭脸色铁青:“城主,这——”
周磐石抬手止住他的话:“赵先生,你先别急。沈青舟的方案,确实有些道理。而且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赵铭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但沈青舟注意到,赵铭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阵心石上,那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忌惮,还是觊觎?
周磐石转身看着沈青舟:“明日一早,你带人去勘查那七处节点。赵先生,你继续准备烈焰阵,作为后备方案。两头并进,谁先成,用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