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小录就又醒了。不是疤烫醒的,是憋的——昨儿夜里那道窗纸上的白影,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那影子划的不是窗,是他自己。他摸了摸右手的疤,疤今儿安安静静,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要断。窗纸上的影虽没了,可它划过的那道印子还浅浅留着,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外头沈蕉的房门响了一声,又没了。她准是天不亮就出门找周别去了。
小录赤脚溜进书房。无名册子还摊在桌上,他昨儿抄到第三行就停了,纸上的"陆"字孤零零的,旁边红笔圈了几个认不出的怪符。那些怪符扭来扭去,不像字,倒像虫子爬过的印子。小录拿指尖悬在符上方,没敢碰——昨儿沈蕉说碰着跟名录沾边的字,疤会热,他信。
他坐下来,没哆嗦,手却有点不听使唤。昨儿沈蕉说"手要是发烫就停",可他今儿想接着抄——那半道跟疤一个纹路的影,他非得看清不可。
第四行头一个字,他不认得,笔画拧成一团,像两条蛇缠着。他照着描,笔尖刚落,虎口那道疤就热了。不是昨儿那种挑针的疼,是温温的、往骨头里钻的热,像有人拿块热炭,贴着他脉门捂。
写到第七个怪字,疤热得他握不住笔。墨滴在纸上,那怪字忽然像活了,笔画松开,底下浮起一行极淡的影。
是字。是人名。
"陆——执——"
两个字,被一道横线,从当中划掉了。
小录的呼吸停了。这俩字他昨儿夜里写过,写过就褪,像从来没存在过。可这残卷上,它们被划掉之前,分明在。他盯住那道横划,划得又狠又直,像写的人咬着牙,非划不可。
更怪的是,他看那道横划的走向,竟跟自己虎口疤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摸疤。这一摸,脑子里"嗡"地一声,窜上来一段不属于昨天的记忆——
一个院子。雪。他很小,站在一个高些的人影旁边,那人手把手,教他写头一个字。写的是"陆"。那人声音低,他说:"执,记住,这名儿是你自个儿挣的,谁也划不掉。"
执。那人教他写"陆执"的时候,叫他"执"。
记忆到此断了。小录瘫在凳子上,后背全是冷汗。他叫"执"。陆执。这名字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人教过他的,很早很早以前。
"你这手疤又红了。"
沈蕉的声音从门口砸过来。小录猛地回头,她站在那儿,脸色比残碑还白,肩上落着雪沫子,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我……我就看一眼。"小录把笔放下。
"看一眼?"沈蕉几步抢过来,一把夺过册子合上,"你抄到第几行了?"
"第七个怪字。"
沈蕉的手指掐进册子封皮,指节白得透光。她盯着小录的右手,虎口的疤这会儿还泛着红,像刚被火燎过。
"疼不疼?"
"热。"
"热就对了。"沈蕉把册子往袖里一塞,"这疤是你自己烙的,不是冻的,也不是别人给的。你每回碰着跟名录沾边的字,它就热,是在提醒你——别碰。"
"我自己烙的?"小录举起手,"我咋不记得?"
"你记不得的事,多了。"沈蕉别过脸,不看他,"昨儿我跟你说过,抄到发烫就停。你今儿偏碰。你这孩子,怎么跟那碑一样,越不让近越要凑。"
小录不吭声。他想起昨儿夜里那个梦一样的记忆——雪地里人教他写"陆执"。那人是谁?是他爹?可沈蕉从没提过他爹。
"老板娘,"他试探,"我爹是谁?"
沈蕉正在擦残碑的手停了。布悬在碑面上方,半天没落下。
"你问这个做啥。"
"我好像……想起一点。有人教我写过'陆执',叫我'执'。"
残碑"咚"一声,被沈蕉失手撞了一下,晃了晃。她稳住碑,深吸一口气:"你记岔了。没人教过你写字,是你自个儿在书坊练的。那梦是残卷熏的,别当真。"
"可那俩字,真在册子上被划掉了。"小录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教我写它的人,是不是我爹?"
沈蕉的背僵了一下。她没答,只把册子又往袖里塞了塞,像怕它自己跳出来。
"您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小录追了一句,"我连自己爹叫啥都不记得,这算什么事儿。"
"算你命好。"沈蕉终于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却硬挤出一个笑,"记不得,有时候比记着轻省。"
她转身去灶上盛了碗姜汤,重重搁在小录面前:"喝了。手伸过来。"
小录把手递过去。沈蕉攥住他虎口,拇指按在疤上,用力一揉。疤热得更厉害,小录"嘶"地抽气。
"忍着。"沈蕉说,"这疤里封着东西,你越碰,它越想出来。今儿先压回去。"
"封着啥?"
"你自个儿的事。"沈蕉不抬头,"等你能受住了,我再告诉你。现在说了,你脑子得炸。"
她从怀里摸出根细红绳,绕着他手腕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绳一勒紧,疤的热竟真退了些。
"这是啥?"
"我年轻时候用的老法子。红绳缠腕,名录的'气'就钻不进你脉里。"沈蕉松开手,"往后你抄书可以,这册子,别再碰。周别今儿寻不着,明儿我亲自上中州问人。"
"中州?"
"名录的副本,存在中州九府的谢家。"沈蕉这话吐得极轻,像怕惊着谁,"谢家管着天下人的名。你这名儿被划,源头八成在那儿。可中州水深,没弄清底细前,咱不能去。"
"那周别呢?他不是说走南闯北么,中州他熟不熟?"
"周别是熟,可他嘴严,有些事你问不出。"沈蕉摇头,"等我去探过,再跟你合计。"
小录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绳是旧的,磨得发亮,像是戴过很多年。
"这绳,原先是谁的?"
沈蕉没答。她背过身去,继续擦那块谁也读不懂的残碑,一下,又一下,像要把什么擦掉,又像在把什么,死死按进石头里。
小录趁她背身,悄悄把桌上那张抄了"陆"字的纸,叠好塞进了怀里。
"你怀里揣的啥?"沈蕉忽然没回头,却像长了后眼。
"没、没什么。"
"别揣着惹祸的东西。"沈蕉的布又落在碑上,"明儿我上中州,回来前,你安生待在书坊,哪儿也别去。"
他非得弄清,这名字,是谁划的。
窗纸上映出一道极细的白影,从上往下,慢慢划了一道。
小录盯着那道印子,手里的红绳勒得腕子发木,却一声没吭。
跟前两夜,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