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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1 19:55:54

门帘一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外头天阴得压人,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在窗外数着什么。周别缩着脖子晃进屋,卦布上结了层薄冰,他抖了抖,冰碴子掉了一地。

"小录!"他搓着手凑到灶边,"你老板娘呢?"

"上中州了。"

周别挑眉:"哟,她舍得离开那块破碑了?"

"找人问无名残卷的事。"

"问着了。"周别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把葫芦往灶台一搁,"我昨儿在邻县,碰上个从谢家出来的老仆,听了一耳朵稀奇。你老板娘不在,我正好跟你说——这事儿,她瞒着你,我可不瞒。"

小录拎起水壶,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周别接了,两只手捧着,吹了吹。

"谢家管着天下人的名,册子是抄的,正本在名录渊,没活人见着过。"周别盘腿坐下,卦布铺在膝上,"可你猜这册子谁写的?不是天,是人。早年间,有个会写名的先生,把天下修行者的真名,一个一个,亲手录进册子。他写谁在册,谁就活着被人记得;他划了谁,谁就从这世上没了影。"

"那先生人呢?"

"早死了。可他立的规矩留下来了。"周别压低声,"谢家祖上,就是那先生的徒孙。如今九府里,谢家掌着副本,说谁名儿不干净,当场就划。这些年,被划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小录后背一凉。他想起自己写"陆执"留不住,想起残卷上那道狠划的横线。

"那……被划的,都是啥人?"

"说不清。"周别摇头,"有作恶的,也有啥也没干、就因为祖上得罪过谢家的。名录这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是公道。"他忽然笑,"你听了别怕。你这名儿虽土,好歹在册,谢家犯不着划你个小抄书的。"

小录没接话。他袖口里揣着那张写了"陆"字的纸,手心全是汗。

"周叔,"他轻声,"您说,名儿被划了,还能写回去不?"

周别盯着他看了两息。"你问这个做啥。"

"随便问问。"

"写不回去。"周别收了笑,"名录的规矩,自己划的自己写不回,得旁人代请,还得是掌籍的肯。谢家掌着副本,他们不点头,你名儿就永远空着。"他顿了顿,"除非——"

"除非啥?"

"除非你找到名录渊的正本,亲眼看一眼自己那一页。"周别声音更低,"可那地方,活人进得去出不来,自古没例外。"

小录攥紧了袖里的纸。他没说自己名儿留不住,也没说残卷上那道痕跟自己虎口疤一个纹路。这些话,得先问明白沈蕉。

"您今儿来,就为说这个?"

"还有一桩。"周别从怀里摸出枚旧符,巴掌大,黄布都磨白了,上头画着道歪歪的符,"我在邻县破庙捡的,压在香炉底下,像有人特意留的。你收着,到了中州再用。"

"我哪去中州。"

"你老板娘去,你能不去?"周别说完,自己先乐了,"她护你护得紧,可这事儿,她一个人扛不动。残卷你抄过,你比她先撞上名录的气,你躲不开。"

小录把旧符接过来。符纸凉,贴着掌心,倒叫他腕上红绳不那么勒了。

"周叔,这符上画的啥?"

"看不懂就对了。"周别起身,拍拍卦布上的冰碴,"看得懂的符,都不值钱。你记着,中州九府,谢家最横,可也有几家不买他账的。到了那儿,先找说书的,同行好说话。"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小录,你这名儿……真就只叫小录?"

小录没吭声。

周别点了点头,像早料到。"成。你自个儿掂量。"他掀帘出去,雪风又灌进来,把灶上的火苗压得矮了一截。

小录盯着那枚旧符。符上那道歪符,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跟残卷上那些怪字,竟是一个路数。他把符凑到灯前,黄布被照得透亮,那笔画拧着,像两条蛇缠在一处,可缠法的走向,竟和他虎口疤的纹路隐隐对得上。小录心口突地一跳——残卷上的怪字,也长这样。他把符翻过来,背面有行极淡的铅笔印,像谁匆匆记的地址:中州九府,谢家藏碑阁后巷,老槐树下,找卖藕粉的阿婆。

他正琢磨这行字,院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蕉推门进来,肩上的雪比出门时厚了三倍,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谢家的人,"她终于喘上来一口气,"来砚洲了。今早到的,三匹马,进了城西驿馆。领头的是个白面后生,腰间挂着录事的铜牌。"

小录手里的符"啪"地掉在桌上。

"他们来查什么?"

"查无名残卷。"沈蕉把门关严,背抵着门板,"谢家这些年,但凡有残卷流到外头,必派人来清。上回邻县一本,抄出残卷的人家,连夜搬空了,从此再没人提过那家人。"

"那册子……"

"我藏地窖了。"沈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旧符上,"你手里那玩意儿,哪来的?"

"周别刚给的。"

沈蕉捡起符,翻到背面,看那行铅笔印,眉头拧成疙瘩。"这地址……是谢家后巷。周别从哪弄来的?"她抬头盯着小录,"他今儿还说了啥?"

"说了名录正本在名录渊,说了被划的名写不回去,说了——"

"行了。"沈蕉把符塞回他手里,"这符你贴身收好,别叫谢家的人瞧见。他们今儿在驿馆安顿,明儿才出门访查,咱还有一晚上的工夫。"

"干什么?"

"把该收的收了,该烧的烧了。"沈蕉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册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东西,不能落谢家手里。可我又不舍得烧——里头记的,怕是你身世的线索。"

她把册子摊开,翻到第三页。那座碑的轮廓,在灯下清清楚楚。碑身上空着的位置,她用手指虚虚一点。

"小录,你记不记得,我天天擦这块碑?"

"记得。"

"这碑上的刻痕,我擦了几十年,一个字都读不出。"沈蕉的声音忽然哑了,"可昨儿你写'陆'字的时候,我瞅见——你写的那个'陆',跟碑上某一道刻痕,走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录的呼吸停了。

"所以这块碑,"沈蕉说,"八成是你自个儿刻的。是你……前世,还是上辈子,留给这辈子的你。"

窗纸上映出一道极细的白影,从上往下,慢慢划了一道。

不是夜里。是白天。

那影子,落在书坊的窗纸上,像有人在窗外,一笔一笔,把他名字,又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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