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棚时,天已大亮。
石头躺在草席上,额头全是冷汗。
林砚蹲下身,挽起他的裤腿。
伤口翻着红肉,碎石子嵌在肉里,小的米粒大,大的有小指甲盖那么尖。
石头小腿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林砚把小刀在油灯上烧到发红,俯下身用衣角垫着刀柄,。
刀尖碰伤口时,石头浑身一绷,后脑勺猛撞在土墙上,咚的一声。
林砚抬头看他一眼。
石头咬着下唇,使劲摇头——意思是别管他,继续。
一粒,两粒。
每挑出一粒碎石子,石头的脚趾就蜷一下。
他嘴唇咬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却硬是一声没吭。
“忍忍。”林砚嗓子发干,“明天我去找点草药。”
挑完最后一粒,拿布条缠紧伤口。
石头这才松开牙,大口喘气。
“砚哥,你那手……”他盯着林砚掌心,“还烫吗?”
林砚摊开手。
印记比昨晚更深了。
黑得发沉,透出暗金色的纹路。
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游动,像活物。
最怪的是眼睛。
他低头看石头的小腿时,能“看见”骨头里浮着一层淡绿色的光点。
光点稀薄,散散的聚不拢。
石头腿骨里这些微弱的绿光,他看得一清二楚。
抬眼看棚外,其他杂役走过,骨头里也有光点,比石头还弱,零零落落,有的几乎熄了。
这能力来得突然,却清楚得吓人。
“不烫了。”林砚合上手掌,“但有点别的变化。”
他没细说。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矿场这种地方,一张草席隔不出秘密,隔壁棚的人翻个身这边都能听见。
果然,傍晚时分,管事李坤来了。
脚步声先到,重重的,踩得棚外碎石嘎吱响。
李坤掀帘进来,穿一件绸缎短褂,手里转着两颗骨球。
骨球乳白色,在他肥短的指间滚来滚去。
他的眼睛挤成两条缝,看人时眼珠子慢慢挪,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在估一堆矿石的成色。
“林砚是吧?”李坤停在他面前,骨球还在转,“听说你昨天在矿洞里捡了块黑石?”
“捡了块矿石,上交了。”林砚抬着脸,眼睛不眨。
李坤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两条缝里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行,那我查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王虎那废物命硬,没死透。他说矿塌是你搞的鬼,今晚要找你‘聊聊’。”
林砚后背一紧。
石头脸色瞬间白了,手指抓住草席边,指节发青。
“明白了。”林砚低下头,“多谢李管事提醒。”
李坤走后,石头抓住林砚的袖子:“砚哥,王虎那畜生带了三个打手,你怎么办?”
林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摩挲着那道印记。
蚀骨咒虽然被黑石压住了,但这股新力量他还控制不了。
“我有办法。”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当晚,石头睡着后,林砚独自出了杂役棚。
矿场边缘有一片乱石堆,碎石铺地,月光浇在上面,白得晃眼。
惨白惨白的。
林砚盘腿坐下,试着催动掌心印记的力量。
黑气缓缓涌出,在掌心聚成一团。
比昨晚顺了些,他感觉到它在听自己使唤——还很生涩,手势稍偏,黑气就散,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乱冲乱撞。
突然,杂役棚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是石头!
林砚弹起来就往回冲。
棚外,王虎拄着一根铁棍,脸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身后跟着三个打手。
石头被踹翻在地,嘴角溢血。
“林砚,你他妈终于肯出来了?”王虎咧嘴,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黑洞洞的,“矿塌那笔账,老子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三个打手围上来。
林砚把石头往后推,自己挡在前面。
“王虎,矿塌是天灾。”
“天灾?”王虎一棍砸在地上,火星四溅,“老子明明看见你身上冒黑光!你身上藏着邪物,李管事不知道,老子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挥手:“上!废了他,搜身!”
三个打手同时扑来。
林砚催动黑气,掌心印记烫得发疼。
第一个打手拳头砸到面门,林砚侧身避开,下意识一掌拍向对方肩膀。
黑气触到打手身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林砚感觉掌心传来一股吸力,像漩涡。
打手骨头里那些淡绿色的光点,竟顺着黑气被抽了出来,涌入林砚体内!
“啊——!”
打手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软了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抽搐。
【骨力吞噬!】
林砚心头狂跳。
另外两个打手愣在原地,看着同伴瞬间瘫软,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鬼东西?!”
“邪术!是逆骨邪术!”
王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但酒色掏空的身体让他误判了形势。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给我一起上!”
两人硬着头皮冲上来。
林砚不退反进。
黑气缠绕右拳,第一拳砸在左侧打手胸口。
吞噬!
对方胸骨里的光点被强行扯出,化作一缕灰白气流钻入林砚掌心。
打手双眼翻白,直挺挺倒下。
第二人想跑,林砚一步追上,左手扣住他后颈。
黑气如蛇,钻入脊椎。
“不……不要……”
打手浑身瘫软,像一滩泥滑落在地。
三息。
三个壮汉全废了。
王虎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林砚掌心那团翻涌的黑气,又看着地上三个不省人事的打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
他转身想跑。
林砚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他拽翻在地。
王虎仰面朝天,看着俯身下来的林砚,那双向来低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让他骨髓发寒的光。
“王管事。”林砚声音很轻,“这两年,你抽了我多少鞭子?”
“砚……砚哥……不,林爷!我错了!我……”
“刻度可改,人心不可违。”
林砚喃喃着,掌心黑气按在王虎丹田。
吞噬!
王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修炼了十年的骨力,像开闸的洪水般被抽走。
林砚感觉一股驳杂的热流涌入体内,被掌心印记过滤、提纯,化作最精纯的力量沉淀在命骨中。
王虎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他的丹田废了。
矿场边缘一片死寂。
石头张着嘴,忘了擦嘴角的血。
暗处,李坤的身影僵在阴影里,手里两颗骨球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转动。
他死死盯着林砚掌心的黑气,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无刻度之骨……”他声音发颤,像见了鬼,“逆骨……这是逆骨……”
李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砚没追。
他低头看着掌心,黑气缓缓收回,印记比刚才更亮了一分。
远处传来瘦猴的喊声:“砚哥!顺骨派的人往这边来了!快走!”
林砚一愣。
矿场外围的矮墙后,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动作灵巧得像只猴子。
“你是谁?”
“瘦猴!逆骨盟的!”瘦猴急道,“李坤那老狗已经去上报顺骨派了,再不走你就成死人了!”
他掏出一块骨片,巴掌大小,月光照在上面,泛出微弱的荧光。
骨片上的荧光骤然变亮,一明一暗,和林砚掌心的印记同步闪烁,生出共鸣。
“果然……”瘦猴喃喃道,“林家的人……终于等到了。”
林砚盯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认识这个。”他指着骨片上的纹路,“这是逆骨盟的联络符。只有身负逆骨血脉的人,才能激活它。”
逆骨盟。
林砚不陌生。
顺骨派嘴里的“逆骨余孽”,矿场里不许提的禁忌。
“明天顺骨派的巡查队来矿场,所有杂役都要接受骨检。”瘦猴语速飞快,“你身上的印记瞒不过骨检法器,这是‘隐骨丹’,能暂时隐藏命骨异常。只能撑一炷香。”
他塞给林砚三颗暗红色药丸。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爹林默,当年救过我一命。”瘦猴说,“而且……逆骨盟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你这种身负无刻度之骨的人。”
“无刻度之骨?”
“就是你体内那东西。”瘦猴指了指林砚胸口,“能打破天命刻度、不受玄宸规则束缚的禁忌之物。整个骨墟界,百年才可能出现一个。”
林砚握紧药丸。
远处,矿场主楼亮起灯火,人影攒动。
“走!”瘦猴拽他,“明日骨检,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