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零三分。
距离事故发生,还有十五小时五十六分钟。
“你先离开实验室。”
林砚握着手机,向警戒线外走去。
“什么都不要拿,也不要碰QY—01。现在就出去。”
“那这张报告呢?”
“留在那里。”
电话另一端没有脚步声。
“周彻?”
“门打不开。”
林砚停了下来。
“哪扇门?”
“实验室的门。”
周彻用力压了几次门把手。
电话里传来金属锁舌撞击的声音。
“门禁灯是红的,刷卡没反应。”
“断电。”
“控制器已经断了。”
“机械钥匙呢?”
“在许老师办公室。”
灰色服务器的运行声透过电话传来。
起初只是风扇转动,几秒后,声音逐渐升高。像一台沉睡太久的机器,正在重新检查自己的每一个部件。
“窗户。”
“这里是地下二层。”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地下工程实验室有两个出口。
正门接入校园门禁系统,另一扇防火门通往设备走廊,平时从内部可以直接推开。
“走西侧设备门。”
周彻抓起手机。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秒后,他骂了一句。
“也锁了。”
“防火门不可能受门禁控制。”
“不是门禁。”
周彻喘着气。
“门后面好像有东西顶着。”
林砚脑中立即浮现出实验室的布局。
西侧防火门旁边放着一组可移动的反力架。昨天晚上离开时,它距离门口至少还有三米。
除非有人移动过。
“报告上有没有变化?”
周彻没有回答。
“看那张纸!”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
周彻应该重新回到了打印机旁。
“死亡人数还是一人。”
“名字呢?”
“还是你。”
“下面有没有倒计时?”
“没有。”
林砚抬头看向西河路站的电子时钟。
八点零四分。
如果报告中的事故要到晚上才发生,QY—01为什么现在就要封锁实验室?
“找东西砸开门上的观察窗。”
“学校会让我赔吧?”
“活着出来再赔。”
周彻抓起一把实验锤。
第一下砸在防火玻璃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边角!”
第二下。
玻璃出现裂纹。
第三下落下时,电话里传来整块玻璃破碎的声音。
周彻伸手清理边缘的碎片,从窗口钻了出去。
“出来了。”
林砚松了一口气。
“不要回去。去一楼大厅,找保安待在一起。”
“报告还在里面。”
“别管它。”
话音刚落,周彻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打印机又响了。”
隔着已经关闭的防火门,那阵机械转动声依旧清晰。
滚轮缓慢摩擦。
像是又有一张纸正在被送出。
但这一次,没有新的报告出现。
原本放在出纸口的QY—0917—002自行向前移动了一小段。
周彻隔着破碎的观察窗看见,纸上的文字正在变淡。
事故地点首先消失。
随后是事故类型和死亡时间。
最后消失的是林砚的名字。
整张纸重新变成空白。
“名字没了。”周彻说。
林砚握紧手机。
“你确定?”
“全部没了。”
西河路站内的警报仍在持续。
工作人员不断要求围观人员离开。两名调查人员正在警戒线旁等他,赵海平则被带往另一侧接受询问。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坍塌区域。
第一份报告的死亡人数变成零以后,第二份报告随即出现。
周彻被锁在实验室时,报告写着林砚死亡。
现在周彻离开,报告变成了空白。
这意味着第二场事故还没有完全收束。
死亡结果依旧能够改变。
“你先待在那里,我马上回学校。”
“你不是刚说让我别靠近实验室?”
“我需要看那份报告。”
“可它现在什么都没有。”
“它还会再出现。”
一名工作人员走到林砚面前。
“林先生,请先不要离开。我们还需要了解你进入施工区域后的情况。”
“我有急事。”
“西河路站刚刚发生坍塌,你是最早发出警告的人,也是进入施工区域的相关人员。请配合调查。”
林砚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将近十六个小时。
现在强行离开,只会让自己成为更大的怀疑对象。
“给我十分钟。”
他对电话里的周彻说道。
“如果报告重新出现,不要进入实验室,直接告诉我内容。”
“知道了。”
“还有,联系许老师。”
“打过了,关机。”
林砚皱起眉。
许成峰刚才还在高铁站。
即使已经上车,也没有必要关机。
“继续打。”
电话挂断。
工作人员将林砚带到临时封闭的值班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塑料椅。墙上的监控画面停留在事故发生后的通道入口,粉尘还没有完全散去。
“姓名。”
“林砚。”
“工作单位。”
“青岚大学地下工程实验室。”
“你在七点三十七分要求车站疏散,是根据什么判断?”
“现场裂缝、掉块、持续振动和支撑变形。”
“在那之前呢?”
“结构模型的计算结果。”
“模型为什么能够准确到七点四十二分?”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一次。
林砚把监测数据异常、参数反演和连续倒塌过程重新解释了一遍,只隐去了那张报告。
工作人员听完,没有立刻记录。
“也就是说,在到达现场以前,你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对。”
“但你仍然认定事故一定会发生。”
“我没有认定。我只是认为,十一条人命不应该用来验证模型到底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彻发来消息。
“报告重新出现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空白纸。
和第一份报告一样,它无法通过相机留下任何文字。
第二条消息随即到达。
“事故地点、时间、类型都没变。”
林砚盯着屏幕。
第三条消息停顿了十几秒才发过来。
“名字也回来了。”
死亡人员姓名——林砚。
他明明还在西河路站。
周彻也已经离开实验室。
现实条件发生了变化,报告却只短暂空白了几分钟,随后重新恢复原样。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林先生?”
林砚抬起头。
“抱歉,您继续。”
“我们需要你提供模型文件和原始数据。另外,你提到项目共享平台上的资料曾被删除,有没有保留相关记录?”
“有。”
“存在哪里?”
林砚摸向背包,才想起背包已经被压在卷帘门后。
电脑不在身边。
移动硬盘也在里面。
唯一保留下来的,是他发送给许成峰的那封邮件。
“我导师那里有一份。”
“能否请他配合提供?”
“暂时联系不上。”
工作人员记下许成峰的名字和电话。
询问继续进行。
林砚表面回答问题,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第二份报告上。
为什么名字会重新出现?
如果报告根据现实条件变化,周彻已经脱险,他也没有回学校,死亡结果理应发生改变。
除非QY—01计算的不只是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
它还计算了他们接下来会做出的选择。
林砚知道自己最终一定会回实验室。
那里有第二份报告,有重新启动的QY—01,也藏着十二年前那场事故的真相。
报告同样知道。
上午九点十二分,询问暂时结束。
林砚离开值班室。
车站出口已经被封锁,救援车辆停满道路两侧。大批记者和围观人群聚集在警戒线外。
手机仍然没有收到许成峰的回复。
周彻发来一条新消息。
“报告下面多了一行字。”
“什么?”
周彻直接打来电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现的。”
他的声音很低。
“上面写着——”
“回收对象已确认。”
林砚站在人群中央,没有说话。
“你先别回来。”周彻说道。
“许老师让我们远离实验室,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还说过什么?”
“没有。电话一直打不通。”
林砚抬头看向城市另一端。
从这里到青岚大学,开车只需要四十分钟。
报告上的死亡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他还有十四小时四十七分钟。
足够他离开青岚。
也足够他找到一个没有大型结构、没有实验设备,甚至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安静等到午夜过去。
可就在这个念头出现时,周彻忽然说道:
“又变了。”
“哪一项?”
“死亡人数。”
林砚的脚步停住。
“不是一人了。”
“多少?”
电话里只剩下周彻急促的呼吸。
“正在往上增加。”
纸面上,原本清晰的“一”正在缓慢淡去。
一个新的数字从泛黄的纸张中浮现。
死亡人数:二人。
下方随即出现第二个名字。
周彻。
林砚看着远处青岚大学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报告一直确定他会回去。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会把周彻一个人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