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勉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风沙深处的黑暗。
收音机杂音和交警哨声响过一次后，再也没了动静。
他等了半宿，没等来交警查酒驾，也没等来旧家电回收，只等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咕噜”长鸣。
废土第二天，上午。
马桶圈依然发着狂乱的因果律金光，光罩外那群满嘴黑牙的狂暴丧尸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上撞，然后砰砰砰排队上天，化作天边闪烁的黑点。
光圈外热火朝天，光圈内却快饿绝种了。
王勉胃里犹如倒了瓶强效洁厕灵，刮得直抽搐。
他狠咽几下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上了光圈边缘那一小块没有被清理过的灰化土。
“收集癖犯了。”
他嘟囔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头扎进浅层废墟里开始用手刨。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手指头磨得生疼。
刨了半天，他硬生生从土里扯出一张硬邦邦的废纸片。
不是什么压缩饼干包装袋。
是一张表边缘已经风化发脆的传单残片。
王勉拿衣服下摆擦了擦，上面印着几个勉强能认清的汉字。
“江南水岸三期……尊享传世府邸……”
他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是一张画着大饼的模糊户型图。
盯着户型图看了三秒，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兜里。
不顶饿， 留着说不定以后能折个纸飞机去砸外面的丧尸。
“没吃的啊大黄。”
王勉四仰八叉地躺回沙地上，叹了口气，感觉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了。
大黄本来趴在旁边装死，听到自己的名字，耷拉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稀疏的杂毛，斜着眼睛瞥了王勉一眼。
那清澈愚蠢的眼神里，难得透出一丝鄙视。
大黄一瘸一拐地溜达到马桶圈光影边缘的安全区。
它撅起屁股，前腿压低，两只前爪犹如踩上了缝纫机踏板，对着那片灰化土疯狂启动。
泥沙漫天飞舞。
“你别白费力气了，这破地方除了沙子就是飞天的丧尸，你能刨出什么……”
当……
一声沉闷的声音打断了王勉的碎碎念。
大黄的爪子似乎抠到了什么硬茬子。它呜咽了一声，后退半步，开始用嘴去咬那块土疙瘩。
王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拨开大黄的大头，双手顺着那个狗刨出来的土坑往里狠掏。
一个沾满黑泥的圆柱体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
王勉随手在黄蓝拼色的外卖服上蹭掉大块的泥巴。
圆柱体表面残留着一块斑驳的塑料包装纸，红底，黄字。
“红烧……牛肉……罐头。”
王勉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犹如拖拉机起步。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纯粹的恐慌。
这是千万年后的废土。
一个千万年前的过期牛肉罐头。
这玩意儿还能叫肉吗？这应该叫生化武器浓缩胶囊吧？
吃了，可能当场肠胃穿孔，七窍流出绿水原地升天。
不吃，今晚就得跟大黄饿死在这个散发着因果律金光的破马桶圈里。
旁边的大黄已经馋得口水拉丝，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尾巴摇得犹如螺旋桨。
“妈的。”
王勉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微锋利点的废铁片，双手抖得快拿不住了。
他盯着那层生满铁锈的罐头皮。
“就算要死，也得吃顿好的再死，大黄，开饭！”
他咬着后槽牙，假装轻松地吼了一嗓子，以此来掩盖内心深处对异星毒素的恐惧。
手中的废铁片狠狠扎进罐头盖的缝隙里，使劲一撬。
“嗤……”
铁皮撕裂。
一股混合着防腐剂和陈旧香料的味道，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居然没有发臭？
王勉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那坨呈现出暗红色的凝固肉糜，食欲涌上了大脑。
闭着眼睛，准备拿铁皮剜一块的时候。
面前一直安静的淡蓝色系统光幕猛然间闪烁起来。
一个狂乱的红色感叹号弹窗正要成型，上面隐约能看到“致命核辐射……”的字样。
零点一秒后。
沙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鸣。
那红色的弹窗犹如被什么庞然大物死死捏住，在一阵微弱的电流声中，硬生生被压回了后台。
取而代之的，是光幕上重新刷出的一行闪烁着荧光绿的字体：
【叮。】
【检测到高蛋白补给。】
【该物品已通过系统‘绿色有机食品认证’，无毒无害，请宿主放心食用。】
不仅字眼是原谅色，右下角甚至还贴心地配了个大拇指点赞的动态图标。
这行字弹出来的瞬间，面板后台的音频模块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呕……”
苍蓝那高高在上的萝莉音带着明显的破音，爆发出极度嫌弃的干呕声。
紧接着是密集的乱码瀑布。
“疯了！这颗死星绝对是疯了！一堆烂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碳基废料，居然强行修改底层参数给它盖戳？”
苍蓝的全息影犹如在屏幕角落弹了出来，捂着嘴，满脸嫌恶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地球人，你真的要吃这种沾满辐射和细菌的排泄物吗？你的肠胃回路难道是钛合金做的？”
王勉捏着铁皮，已经剜出了一大块肉糜。
“你不懂干饭的快乐。”
他对着屏幕反怼了一句，“有系统绿灯背书，这叫天降外卖。大黄，张嘴！”
大黄脖子一伸，一口吞下那坨肉，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王勉自己也塞了一口。
口感犹如在嚼浸了盐水的木屑。
油脂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干瘪的胃壁瞬间犹如是迎来了久违的甘霖，疯狂分泌消化液。
这一顿饱餐，只有一人一狗围着个破铁皮罐头，在漫天飞舞的丧尸背景板下，吃得满嘴流油。
吃得一干二净，连罐头底最后一点肉渣，都被大黄的舌头舔得锃光瓦亮。
吃空了的铁皮罐头被王勉随手一抛，滚到了马桶圈边缘。
入夜。
废土的温差大得离谱。
冷风犹如刀子一样刮在马桶圈的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王勉抱着吃饱喝足的大黄，缩成一团。
他并没有觉得冷。
因为他背靠着的这片沙地，正隐隐闪烁着一种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光。
光芒没有温度，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力，正顺着他的尾椎骨，一丝丝往上窜。
就犹如……冬天家里偷偷开了地暖。
【结算奖励：成功获取初期补给，生存积分+500。】
【当前总积分：800/100000。】
面板上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王勉摸着大黄粗糙的狗头，打了个带着陈年牛肉味的饱嗝。
“八百分了，大黄。”
他看着光罩外那片深邃寒冷的星空，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只要这马桶圈一直亮着，咱们就这么苟下去。管他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这圈里就是咱的独立王国。”
“等攒够了十万分，咱们买张船票回老家。”
“回老家，我给你买一袋十斤装的真牛肉条。天天吃。”
大黄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仿佛真的梦到了十斤装的牛肉条。
一人一狗，在这个带着旧时代氨气味的绝对防御里，睡得无比安稳。
他们谁也不知道，脚下的大地为了这份无毒的罐头和微弱的供暖，正在黑暗中默默透支着怎样的本源。
……
同一时间。
距离七号盆地几公里外。
废墟十字路口旁。
扎着单马尾的交警陆晚星，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破烂的小本子。
夜风吹过她有些透明的荧光制服。
她偏了偏头。
极远处的风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铁皮撕裂声。
那是王勉撬开罐头的动静。
陆晚星从兜里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铅笔，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一笔。
“七号盆地中心，夜间违规生火，警告一次。”
几乎是在她写下这行字的同时。
在马桶圈光环外围的黑暗中。
不再是那种无脑丧尸杂乱无章的拖沓脚步。
“啪嗒。”
“啪嗒。”
一阵极其整齐、沉重、带着某种刻板规律的脚步声，从废墟的阴影里传出。
那是一个穿着褪色深蓝色保安制服的高大身影。
没有如狂暴丧尸那样嘶吼，也没有为了吃肉而狂奔。
他只是迈着丈量土地般的步伐，笔直地、坚定地，直奔那犹如火柴般亮着的马桶圈走来。
脚步声在寂静的废土寒夜中，犹如某种不可违抗的催命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