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人就不见了。
许七夜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杂役没扶他,只侧了侧身:
“外门的,听竹轩在最南边,自己走。”
“真行。”赤绡冷笑,“你一个修为全无的人,刚杀完狼王,现在还得爬半个山头。青玄剑宗外门,果然门槛不低。”
许七夜没力气回嘴,跟着杂役的背影像条影子似的晃。
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片竹林。
听竹轩其实是三间旧屋围成的小院,竹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沙沙响。
院中一口井,井沿裂得厉害,像随时会塌。
“就这。”杂役扔下这句话就跑了。
许七夜推开正屋门,里面一股霉味。
竹桌、竹床、一壶冷茶,墙上有几道剑痕,深浅不一,最新那道像半年前划的。
“你原身以前就住这里。”赤绡忽然说,“墙上那些剑痕,是他练剑留下的。最右边那道,他每天划一次,一共划了四百多天。”
许七夜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
“为什么?”
“等一个人。”赤绡说,“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他没接话,在竹床上坐下。
骨头像散了架,疼得他直抽气。
赤绡静了一会儿,又说:
“魏渊让你明天去守剑堂。我建议你今晚把原主的记忆翻一翻,不然明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能翻?”
“我不能。”她说,“你自己看。闭眼,别抵抗。”
许七夜闭上眼。
脑子里像打开一道闸,乱七八糟的画面冲进来:
一个少年在剑渊边练剑,对面枫林里总有个穿白衣的姑娘,两人从不说话。
苏辰在演武台上冷笑:“许七夜,你连剑都拿不稳,凭什么进剑渊?”
还有测灵盘炸开的白光,和一道从云中伸出来的剑光。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湿透后背。
“看见了?”赤绡问。
“苏辰。”许七夜哑声说。
“他还在外门。”赤绡语气冷下来,“而且,就在听竹轩外面。”
许七夜转头看向院门。
竹影里站着一个少年,剑横在膝上,一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像淬了毒的冰。
“许七夜。”那人声音很轻,“你居然真的没死。”
苏辰从竹影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他穿外门弟子常服,袖口却用银线绣了波纹,腰间佩剑无归,剑穗是暗红色,像浸过血。
“听说测灵盘炸了。”
苏辰停在院门内三步远,目光从许七夜脸上刮过去。
“我在想,一个灵脉都能震碎的人,怎么还会躺在这种地方。”
许七夜没动。
竹床吱呀响了一声,像替他回答。
赤绡声音压得很低:
“他现在随手一剑你就没了。你原身被他打过,三剑。第一剑挑你剑,第二剑断你左臂,第三剑踩着你脖子,说你连死都不配。记起来了吗?”
记忆涌上来,断断续续。
演武台上的青石板,围观众人的笑,苏辰鞋底碾在喉咙上的触感。
许七夜胸口发闷,不是恐惧,是酸。
原主那四百多天刻下的剑痕,在墙上像无声的凭证。
“你来,不会只是为了看我死没死。”
许七夜开口,嗓音沙得像磨刀石。
苏辰笑了一下。
那笑不达眼底。
“我来看看,那个被我踩在脚底的人,从剑渊边爬回来后,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竹叶在脚下碎了。
“看来还是老样子。连剑都没有。”
“剑会有的。”许七夜说。
苏辰盯着他。
几息后,无归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许七夜面前的竹桌“啪”地裂成两半。
冷茶泼了一地,茶壶滚到墙角,碎了。
“明天守剑堂,魏渊长老会查你灵根。”
苏辰收剑,转身。
“我也在场。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解释一个修为全无的人,能从银背狼群里活着出来。”
他走到院门,又停下,没回头。
“我不信什么变异地灵根。但我信剑渊里出来的东西,都该死。”
人走了。
风穿过竹林,沙沙响,像细密的冷笑。
许七夜坐在原地,半张脸被茶水溅湿。
他慢慢把碎成两半的竹桌推到一边,捡起碎茶壶。
手在抖,不是怕,是身体还没从刚才的杀气里缓过来。
苏辰最后那一剑,只露出三寸,可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低了。
“他剑意没动,就把你压住了。”赤绡说,“你现在对上他,死路一条。不过有一点他说错了。”
“哪点?”
“你确实是另一个人。”赤绡的语气难得认真,“只是这件事,你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许七夜摸了摸胸口的剑片,那里已经不烫了,像块普通的铁。
可刚才苏辰拔剑时,它动了一下,像在护主,又像在渴。
“魏渊让我明天守剑堂。”他低声说。
“去。”赤绡说,“但先把墙上的剑痕看完。”
“为什么?”
“你原身临死前,把最后一道剑痕划得很深。”
赤绡声音冷下去:“那不是练剑。是求救。”
许七夜转头看墙。
最右边那道剑痕,比其他深出半指,边缘发黑,像被什么灼过。
他撑着身子走过去,指尖刚碰上,一道极细的凉气顺指尖钻进经脉,像冰丝。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
深夜,剑渊方向,一道黑气从地缝里钻出来,缠上原主握剑的手。
原主没有挣扎,反而笑了一下,对黑暗里说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许七夜问。
“他说,‘也好’。”赤绡沉默了会儿,“然后你来了。”
许七夜把手收回来。
指尖上多了一道极淡的黑线,眨眼就缩进皮肤里,不见了。
“这什么?”
“剑渊的煞气。”赤绡说,“魏渊选你,可能不是因为测灵盘。”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许七夜,你胸口这块碎剑片,白天杀了狼王,晚上还能吸剑渊的煞气。你猜魏渊明天会怎么对你?”
许七夜没说话。
他走回竹床,坐下,忽然觉得很累,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乏。
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苏辰、魏渊、剑渊、楚砚秋。
这些名字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嵌进他的命里。
他闭上眼。
黑暗中,远处似乎有剑鸣声,从剑渊的方向传来。
极轻,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赤绡。”他喊了一声。
“干什么?”
“明天我要是死了,你还能活吗?”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快要睡着时,才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不能。”
许七夜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
窗外竹叶又响起来。
这一次,像有什么东西从剑渊的方向,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