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夜几乎没睡。
竹床太硬,断骨太疼,识海里的赤绡太吵。
后半夜她忽然开口,把他从半梦半醒间拽出来:
“你体内多了东西。”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
灰青色的光从破窗纸渗进来,像蒙了层水。
“什么?”
“昨夜摸剑痕时吸的那道煞气。”赤绡说,“它沉下去了,没散。以后可能是个麻烦。不过现在,它和青锋残片互相压着,暂时死不了。”
许七夜坐起来,肋骨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胸口,那枚碎剑片安静地嵌在皮肤下,青光暗得几乎看不见。
“魏渊如果问起残片,你就说不知道。问起煞气,也说不知道。”
赤绡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钉进木头里:
“在守剑堂,少说多听。你原身是个闷葫芦,多说一个词都露馅。”
“好。”
他洗漱完出门。
晨雾还没散,竹林里白茫茫一片,叶尖滴水,像昨天晚上有人在哭。
守剑堂在内门与外门交界处,石阶又高又窄,两边种满青枫。
许七夜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全是冷汗。
左臂上的狼牙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手腕滴在石阶上,一路像撒了红珠子。
守剑堂前已经站了人。
魏渊在堂中,负手而立。
苏辰站在堂下,剑横在身后,看见许七夜,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两个灰衣执事,手里捧着碎成几块的测灵盘,其中一块还在冒烟。
“许七夜。”魏渊没回头,“上前。”
他走上前。
堂中地面全是大块青玉铺成,凉气从脚底往上钻。
魏渊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柄没有出鞘的剑。
“灵根变异,测灵盘炸裂。你昨夜在剑渊方向吸了煞气。”
魏渊每说一句,堂中的气压就低一分:
“你以为剑痕上的黑气,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许七夜心里一紧。
赤绡冷冷道:“他知道剑痕的事。这老东西一直在盯着你。”
“弟子不知那是煞气。”许七夜低头。
“你知不知,不重要。”
魏渊走近一步,手指搭上他脉门。
一股雄浑灵力涌入,像洪水过堤,把许七夜体内几近于无的灵脉撑得生疼。
胸口青锋残片微微一颤,似要回应,却被魏渊用灵力硬压下去。
片刻后,魏渊松手,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确实是变异地灵根。经脉比常人宽三倍,却空了九成九。难怪测灵盘碎。”
苏辰在下方开口:
“魏长老,变异地灵根虽然罕见,却不足以从银背狼群中活命。除非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许七夜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辰正盯着他胸口,像早就知道那里有异。
“苏辰。”魏渊声音一沉,“本座问话,轮得到你插嘴?”
苏辰立刻低头:“弟子失礼。”
魏渊重新看向许七夜:
“外门资源有限,你灵根特殊,今日起留在外门,修基础剑诀。三个月后外门大比,若连剑意都悟不出,逐出宗门。”
许七夜心里苦笑。
三个月,对一个修为全无、断骨未愈的人来说,连走路都难。
“弟子领命。”他说。
魏渊又打量他一眼,摆摆手:“滚。”
许七夜退出守剑堂。
下台阶时,苏辰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肩。
“你命很硬。”
苏辰目视前方,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过外门大比,可没有狼王给你当借口。”
“我知道。”
“我会亲自把你踩回泥里。”苏辰忽然停下,侧过头,眼底像烧着一簇鬼火,“像去年一样。到时候,就算你胸口那块东西也救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剑穗在雾中一晃,像条红蛇。
许七夜慢慢走下石阶,等周围没了人,才靠在一棵青枫上喘气。
赤绡在他识海里说:
“不错,没露馅。不过苏辰那句话提醒我了。”
“什么?”
“你没有剑。”赤绡顿了顿,“现在去山下的坊市。你原身存了点灵石,虽然少,买把废剑应该够了。”
许七夜摸遍全身,只在腰间一枚旧布囊里翻出三块灵石。
碎小,颜色浑浊,是最下等的那种。
“三块。”他说。
“够买条命。”赤绡说,“去最脏的铺子,买最旧的剑。”
山脚下的坊市已经开张。
青玄剑宗外门弟子多在此交易,卖药的、修剑的、倒卖秘境残品的,什么人都有。
许七夜按赤绡的指点,走到最西边一个破棚子前。
一个老头蹲在石头后面,面前摆了几十把锈剑断刀,苍蝇在周围乱飞。
“看什么?”老头翻了个白眼。
“买剑。”许七夜把三块灵石摊在掌心,“就这些。”
老头扫了一眼,随手从脚边抽出一把灰扑扑的旧剑,扔到他面前。
剑身二尺七,窄,木质,上面满是裂痕,像干裂的树皮。
“三块灵石,拿走。”
许七夜捡起来,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试着挥了一下,剑身“嗡”地一声,极轻,像树梢过风。
胸口青锋残片忽然热了一下。
“这剑能养剑意。”赤绡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捡着了。”
许七夜把旧剑握在手里,走出坊市。
身后,老头忽然叫住他:
“喂,小子。”
他回头。
“这剑在我这儿烂了十几年,从没人问。”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你是第一个拿它不皱眉的。”
许七夜没说话,转身走进晨雾里。
回到听竹轩,他关上门,按赤绡所说,将旧剑横在膝上,闭眼调息。
剑身那些树纹般的裂痕,似乎在月光下缓缓舒展,像一条条细小的根,往他掌心扎去。
“别抵抗。”赤绡说,“它在认主。”
许七夜觉得掌心一麻,像被小针刺穿。
接着,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剑柄流入体内,循环一周,再回到剑身。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剑影,在雾中一遍遍刺、挑、斩、抹。
每一剑都极简单,却好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自然。
“剑意一重。”赤绡轻声说,“记住这种感觉。”
许七夜猛地睁眼,旧剑上一道青纹缓缓亮起,如树液流动。
与此同时,院外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许七夜。”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懒散,“陆宸,北域萧家、南疆叶家都到了。魏长老让你出去。”
许七夜握着剑,没动。
门外那人等了几息,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等。三少主亲自来找你,可不是天天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