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七夜没急着开门。
他把旧剑别在腰后,又用布条在左臂伤口上缠了两圈,才走到门边。
外面天已经大亮,竹影映在门纸上,晃得厉害。
开门,一个少年斜靠在门框上。
十八九岁,蓝衣,腰束银带,脸生得白净,嘴角带笑,像刚睡醒。
见许七夜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他腰后旧剑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许七夜?看着确实像从狼嘴里爬出来的。”
陆宸伸手,掌心托着个小瓷瓶:
“叶清涵的伤药,先用上。你左臂那血都快把地染红了。”
许七夜没接。
他不习惯这种没来由的好意。
“三块灵石买的剑,还入得了眼?”
陆宸没等他回答,把瓷瓶塞进他手里:
“拿着。魏长老让我们去一趟南苑,说是有批外门弟子明日进十万大山。你点名在列。”
“十万大山?”
许七夜皱眉。
原主记忆里,那是妖兽横行的地方,外门试炼常去,但死亡率不低。
“今年提前了。”陆宸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忘了说,我是陆宸。东海陆家那个。里面还有两个,一个萧烈山,一个叶清涵。都是魏长老叫来的。”
许七夜把瓷瓶收进袖中,跟上去。
三人从竹林转出去,南苑空旷,只几株老槐树,石桌上摆着茶,已经凉了。
一个黄衣少年背着一柄极宽的重剑,站在槐树下,像座小铁塔。
另一个少女坐在石桌边,左手托着只小丹炉,炉里腾起极淡的青色烟气。
她抬头看了许七夜一眼,目光清冽,像南疆的泉。
“叶清涵。”少女声音温淡,“苏辰去找你了?”
许七夜一怔。
“他昨天子时在坊市附近转悠。有人看见他往听竹轩的方向去。”
叶清涵把丹炉收起来,起身:
“你身上有他剑意残留,很淡。”
陆宸“啧”了一声:“苏辰这条蛇,盯上谁就咬死不放。”
“我倒想会会他。”萧烈山从槐树后走出来,声音沉得像石头滚过山道,“外门第一,剑意六重,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我镇岳一剑。”
“经不经得起不知道,你肯定先飞出去。”陆宸笑。
“你们两个吵够没?”叶清涵看向许七夜,“魏长老来了。”
许七夜转身。
魏渊从南苑外的小径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红衣少年,十八九岁,腰佩一柄火红色的剑,神情冷峻,步态沉稳。
魏渊走到石桌前,坐下,自己斟了杯凉茶。
“明日进十万大山,不是试炼。”
他开口,没有铺垫:
“是清剿。黑荆棘教在西南方向设了三个据点,最近一个离官道不到二十里。外门弟子由你们五人打头阵,内门随后。”
“黑荆棘教?”陆宸皱眉,“那不是散修邪教?怎么跑到中域来了?”
“所以叫你们去。”魏渊把茶杯搁下,目光落在许七夜身上,“许七夜灵根变异,测灵盘都碎了。明日你们四个,多看着他。”
苏辰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南苑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佩剑齐整,像预先演练过。
他先向魏渊行礼,然后走到许七夜身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长老没告诉你吧。这次十万大山,死人是不用报备的。”
许七夜没看他,只盯着石桌上的茶杯。
旧剑在腰后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苏辰身上的剑意勾动。
“苏辰。”魏渊忽然开口,“你也去。”
苏辰一愣。
“你与他有旧怨,本座清楚。”
魏渊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
“十万大山里,恩怨可以一起清。但若有人对同门背后出剑,别怪本座不讲情面。”
苏辰低头称是,退到一旁。
许七夜却从他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阴冷,像剑渊深处冒出来的黑气。
等人散尽,赤绡才在识海里出声:
“苏辰身上也有剑渊煞气。比你昨晚吸的那道浓得多,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七夜心里一沉。
“他在剑渊里待过。”赤绡说,“你原主和苏辰之间,不只是一场架。他进了剑渊,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现在看来,他变,和煞气有关。”
许七夜回到听竹轩,关上门。
日头偏西,竹屋里半明半暗。
他把旧剑从腰后解下,盘膝坐下。
剑身上的裂纹在昏暗中像血管,微微鼓起,又慢慢平复。
胸口的青锋残片有节奏地跳动,与剑柄传来的脉动渐渐合一。
他按照昨夜的感觉调息。
灵气依旧稀薄,可身体里某根弦像被拨动了。
旧剑中储藏的剑意极缓地渗进经脉,像春水化冰。
许七夜闭着眼,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全是剑。
有的插在土里,有的断成几截,有的只剩影子。
每一柄都在呼吸。
“聚气。”赤绡轻喝,“别想别的。你现在不是要悟剑意,是要把灵气留下来。”
他依言收敛心神,将四散在经脉里的灵气一点点往下压。
胸口青锋残片忽然大亮,像在体内燃起一簇青火。
那火烧得极慢,却不疼,反而把之前吸进去的煞气逼到角落,腾出位置。
旧剑“嗡”地一声,一道极淡的青纹从剑尖流到剑柄,再流进他掌心。
轰。
许七夜浑身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深处破了壳。
一股微弱却实在的灵力从掌心涌回四肢,断骨处跟着一阵麻痒。
他睁开眼,屋里尘土飞扬,竹桌又裂了条缝。
“聚气一重。”赤绡声音平淡,“勉强没算白练。不过你这也太慢了。”
许七夜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旧剑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剑柄温热,像握着一截活的木头。
“明天十万大山。”他低声说。
“嗯。”赤绡应了一声,“去了别死。”
院外竹林忽然哗啦啦响起来,像是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极淡的血腥气。
许七夜把旧剑握紧,青纹在暗处一闪而没。
他听见远方有兽吼,一声接一声,像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