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小满就出了杂役房。
后山小路绕到灵兽园后墙,他贴着墙根蹲下,往禁地那边瞄。
两盏昏黄灯笼挂在禁地门口,没人守。铁栏后头,那头老灵兽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睁着,直直看向他这边。
小满心里一紧。它真在等。
他猫腰摸到铁栏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喂,昨晚是你叫的?"
老灵兽喉咙里滚出一阵低咕噜。它撑着站起来,步子一深一浅挪到栏边,隔着铁栏,鼻尖拱了拱他的手。
一股腥味。血。老灵兽脖子上的铁链又勒进肉里,新血混着旧痂,糊了一圈。
小满伸手想摸摸它的头。
"别碰。" 老混的声音冒出来,"它等的是珠子,不是你。"
手僵在半空。
"它认得珠子。" 老混声音很低,"这畜生,怕不是活了上百年。一百年前珠子还在外头的时候,它兴许见过。"
"一百年前?"
"别问。" 老混说,"再问,老子也不记得了。"
老灵兽又拱了拱铁栏,咕噜声又低又沉。小满把怀里的珠子往外掏了掏,只露一角。
青光一闪。
老灵兽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身子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又惊又喜的低吼 —— 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来了。
"收起来!" 老混厉喝。
小满手忙脚乱塞回去。青光一灭,老灵兽眼神也跟着暗了,重新趴回地上,像一摊散了架的旧物。
小满心口发闷。
"它是不是…… 快死了?"
老混沉默了很久:"快了。"
就在这时,禁地那头传来脚步声。
小满一缩脖子,贴着墙根,连滚带爬地溜了。
跑出老远才停下,扶着膝盖喘气。怀里的珠子贴心口,烫得厉害。
"老混," 他小声问,"它等了那么久,等到的就是我?"
"……"
"那我能救它吗?"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老混声音淡淡的,"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说救别人。"
小满没接话,攥着珠子往回走。
白天照例装废物。
扫地、喂灵兽、搬柴火,走三步喘两步,张管事天天骂他 "白吃饭的"。小满赔着笑,心里盘算的是今晚进珠子练吐纳第二层。
正想着,一袋米咚地砸脚边,差一点砸着脚。
"让让让让!"
一个又高又壮的少年扛着两袋米,晃晃悠悠挤过来,脚下一个趔趄,连人带米往前栽。
小满眼疾手快捞住他胳膊 —— 然后没收住力气。
嗖的一声,那少年被拎了起来,连人带米,离地半尺。
"……"
"……"
少年瞪着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悬空的脚,嘴张了半天:"你、你力气咋这么大?"
小满赶紧放下,干笑:"吃、吃得多……"
"吃得多能有这力气?" 少年把米袋往地上一墩,上下打量他,忽然一拍大腿,"俺知道了!你偷偷练功了是不是?"
小满脸都白了。
"嘘 ——" 少年却凑过来,压着嗓子,"俺嘴严,你放心!前儿个你拎水,那桶嗖地就飞起来了,俺在后头看得真真的!"
小满:"……"
"俺叫大牛,管粮仓的!" 少年拍胸脯,露出一口白牙,"以后你的口粮,俺给你多留半勺!"
小满看着他那张脸,没说话。
傍晚收工,大牛拉他去粮仓,从米袋子底下摸出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蹲门槛上啃。
"小满,你攒钱干啥?" 大牛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修坟。" 小满说,"我老爷子还差一百二十七块青砖。"
"坟?" 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俺也攒钱。"
"攒钱干啥?"
"赎身。" 大牛挠挠头,"俺爹说,等俺攒够五十两,就把俺赎回去种地。"
"五十两?" 小满算了一下,"你攒多少了?"
大牛伸出五根手指头,憨憨一笑:"二两。攒了三年了。"
小满没说话。
他算了算自己的陶罐 —— 满打满算不到三两。两个人蹲在粮仓门槛上,一个修坟,一个赎身,谁也没笑话谁。
"慢慢攒呗。" 大牛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拍肚子,"反正咱俩,有的是日子。"
小满也笑了笑。
夜里钻进被窝,进珠子,把白天的事跟老混一说,老混先骂了一顿:"蠢货!让你装废,你倒好,拎人玩!"
"我这不是没控制住嘛……"
"没控制住?" 老混冷笑,"你信不信,明天那个大牛就把你卖了换口粮?"
"他说他嘴严。"
"嘴严?" 老混哼了一声,"老子活了几百年,听过最不值钱的话,就是 ' 嘴严 '。"
小满不说话了。蹲在井沿边上,扒拉着井底那汪青光,问:"老混,我这体质,到底是个啥?"
"混元之体。"
"我知道叫混元之体,我是说 ——" 小满比划了一下,"它到底强在哪?为啥宗门说我是废根?"
老混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在他对面坐下。
"宗门测灵根,测的是经脉里能装多少灵气。你经脉宽,普通功法却喂不饱 —— 就像一口能装下一条江的大缸,你天天拿瓢往里舀水,水进缸底,连个响都没有。所以测灵石说你是废根。"
"那我不是废根?"
"你不是废根。" 老混顿了顿,"你是江海。"
"江海?"
"普通弟子的经脉,是溪流,练一天是一天;你这种,是江海。" 老混声音低了下去,"普通功法灌进去,跟往海里倒一瓢水似的,当然看不出长进。可江海要是满了……"
"满了会咋样?"
"满了 ——" 老混看着他,左眼那点青光明明灭灭,"老子也不知道。老子活了几百年,就见过一个混元之体。"
"谁?"
"……" 老混别过头,"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小满:"…… 你这是咒我呢?"
"老子是提醒你。" 老混说,"混元之体,是块好料,也是块招牌。招牌大了,招风。"
"行了," 老混站起来,"今晚,老子教你混元吐纳第二层。"
"第一层我还没练熟呢!"
"第一层,是往江海里倒水;第二层,是给江海修河道。" 老混说,"河道修通了,水才能流起来。坐好,闭眼。"
小满依言坐好。
"这次不一样。" 老混的声音在珠子里荡开,"灵气入体之后,不要停,让它在你经脉里走一圈 —— 从头走到脚,再从脚走到头。走通了,你才算真正的混元之体。"
小满深吸一口气。
灵气涌进体内,他按老混说的,引导那团暖流在经脉里游走。一开始顺畅,走到胸口的时候,撞上一堵墙 —— 疼。
钻心的疼,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刮。
"撑住!" 老混的声音像炸雷,"你这是在给江海修河道!河道不通,就得撞开它!"
小满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那团暖流在胸口撞了又撞,撞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撞了多少下 ——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暖流冲过去,顺着经脉一路狂奔,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转成一圈。
小满只觉得浑身一轻,像卸下了一副几十斤重的枷锁。耳朵嗡的一声,世界忽然变得特别清楚 —— 他听见了珠外大通铺上老钱的鼾声,听见窗外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听见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低低的兽鸣。
"成了。" 老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混元吐纳第二层,周天初通。"
小满睁开眼,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觉得自己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别得意。" 老混泼冷水,"你现在的力气,搁在外门弟子堆里,还是垫底的。只是从 ' 废物 ' 变成了 ' 能打的废物 '。"
"……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你?" 老混哼了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就是那棵刚冒尖的树 —— 快不是本事,快得没人看见,才是本事。你这身力气要是让人看见了,你猜张管事会不会问你,你这身本事哪来的?"
小满后背又凉了。
此后几天,白天装废装得更卖力。
只是大牛像块狗皮膏药粘上了他。
"小满小满,你看俺这拳头,咋样?"" 小满小满,你教教俺呗,俺也想练!""小满小满……"
小满被他烦得头疼,又不敢真教,只好每天偷偷多塞两个馒头:"练功没有,馒头管够。"
大牛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俺就知道你人好!"
老混在珠子里评价:"这傻子,倒是比张管事强。"
"咋说?"
"张管事是坏,他是蠢。" 老混顿了顿,"…… 蠢人,比坏人靠谱。"
第二天白天,扫地扫到外门演武场边上,听见两个外门弟子蹲墙根下嘀咕:
"…… 听说了没?上头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啥东西?"
"一颗会发光的石头,青色的,裂了道缝。"
"找那玩意儿干啥?"
"不知道,反正悬赏不低。说是找到的人,能换一枚筑基丹。"
小满的手在扫帚柄上顿了顿。
他低着头,把落叶扫得哗哗响,一步一步走远了。
"听见了吧。" 老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淡淡的,"老子没吓唬你。那颗石头,现在就在你怀里。"
小满没吭声,攥着扫帚的手紧了又紧。
他想起禁地那头老灵兽的眼神,问:"老混,你说…… 我要是一直藏着,是不是就没人知道我厉害了?"
"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老混声音很轻,"你总要长大的。等你长大的那天,藏不住,就不用藏了。"
小满没接话。
夜里照例钻进珠子修炼。井底那汪青光,比几天前亮了不少。
正修炼到要紧处,后山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兽吼。
像刀割一样撕开夜色,然后戛然而止。
小满唰地睁开眼,心口突突直跳。他摸起珠子:"老混,是它……"
老混沉默了很久:"是它。"
"它怎么了?"
"不知道。" 老混声音很低,"但明天,你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扛着扫帚路过灵兽园,看见禁地门口多了两个守卫,还挂着一块 "闲人勿近" 的木牌。
探头想往里看,被守卫一把推开:"滚!长老说了,老灵兽病危,谁也不许靠近!"
小满心里一沉。
绕到灵兽园后墙根,蹲了半天,听见里面传来执事的声音,压得极低:
"…… 再撑两天,等联盟的药到了,取了它的东西,就能炼那炉丹了。"
"取东西?它都快死了,还能取多少?"
"管它呢,反正也是最后一回了。"
小满蹲在墙根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怀里的珠子,烫得像一块炭。
那天夜里,又摸去了禁地。
这回学乖了,没靠太近,蹲在铁栏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老灵兽还活着。
它趴在铁栏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像那天早上一样,眼睛直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 像是隔着黑暗,也知道他来了。
小满鼻子有点酸。
他压低声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小声说:"老伙计,你再撑撑。我…… 我会想办法的。"
老灵兽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回应。
小满蹲在阴影里,陪它蹲了大半夜。
回去的路上,老混一直没说话。直到钻进被窝,才忽然开口:
"它撑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
"想救它,光靠心疼没用。" 老混声音很平,"你得先把自己变强。强到能跟长老们掰手腕的那天,你才有资格说 ' 想办法 '。"
小满没说话,把珠子贴在胸口,攥了一夜。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