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面水乡的雾气,都是甜的。
沈砚走过那座石拱桥时,第一口吸入的空气带着桂花糕的味道,黏腻、甜得让人喉咙发紧。河水是墨色的,河面上漂着几盏纸灯,灯芯的火苗是青色的,照不亮水面,只照亮纸灯本身。
洛芒跟在他身后半步,刀已经在手里。她扫视四周,白墙黑瓦,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巷子两侧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生活。
“有活人?”洛芒压低声。
沈砚蹲下来,掌心贴着地面。青石板是湿的,但水痕的走向不对——不是从河里漫上来的,是从房屋的方向渗出来的。像是每户人家都在往外排水。
【副本:无面水乡】
【难度:B级】
【目标:存活三日。】
【规则:子时过后,无面人出门“寻找脸”。触碰者,失去自己的脸。】
【已生成身份:借宿的旅人。请前往“陈家老宅”借宿。】
沈砚站起来,把那枚青铜铃铛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铃铛没有响。他记得在腐骨地窖里,靠近骨架时会微微发热,可在这里它像一块死铁。
“我们去陈家老宅。”沈砚说。
洛芒点头,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雾气在脚边流动,像活物一样绕开他们的鞋尖。两侧的木门一间间从眼前掠过,门缝里的暖光一模一样,连亮度都没有差别。洛芒用刀尖划了一下墙壁留下一道浅痕。走了一会,她停下脚步墙上的浅痕,出现在她面前。
“我们绕回来了。”洛芒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巷子是圆的。”
沈砚低头看着那道浅痕:“不是圆的。是它把路‘折’了。”
“什么意思?”
“水乡的规则是‘活’的。它不让我们靠近陈家老宅,所以把路折起来,让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走直线。”沈砚抬起头,目光扫过屋檐下的灯笼,“灯笼里面没有灯芯。”
洛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红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旋转,里面确实没有灯芯——只有一团流动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薄薄的绢布下缓慢地翻涌。
“那是什么?”洛芒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
门轴发出干燥的吱呀声,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沈砚走进去,看见堂屋正中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衫的老妇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择菜,把菜心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老人家。”沈砚开口。
老妇人没有回头,但择菜的动作停了半拍。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后生,子时快到了,赶紧找地方躲躲吧。”
“陈家老宅怎么走?”
老妇人的动作彻底停住了。沉默了很久,她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一片光滑的皮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一块打磨过的鹅卵石。在本应是眼眶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凹陷里渗着水,像泪水。
“你找陈家老宅做什么?”她的声音从“脸”的中央发出来,没有嘴开合,声音直接落在空气里。
沈砚看着她,语气平静:“来取一样东西。”
老妇人的“脸”微微歪了一下,凹处的水晃了晃,滴落下来,砸在择好的菜心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东西……不在了。”
“在。”沈砚说,“我知道它在哪。。”
老妇人慢慢转回身,继续择菜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声音从她背影里飘出来:“陈家老宅在河底。”
洛芒皱着眉:“河底?”
“水乡的河,不是河。是它(指无面人)的血管。你们沿着河走,走到水变黑的地方,往下潜,就能看见陈家老宅的门头。”老妇人回答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谢谢。”
他转身走出门洛芒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她低声问:“你信她?”
“她骗我们了。”沈砚的语气很淡,“她择菜的动作太熟练了,手指每次落下的位置都一样。她不是人,她是场景的一部分。”
洛芒脚步一顿:“那她说的陈家老宅?”
“是真的。”沈砚说,“但她没说完。”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墨色的水面。河面上那几盏纸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最后一盏在河心缓缓旋转。沈砚盯着那盏纸灯,忽然开口:
“洛芒,你下水的时候,别睁眼。”
“为什么?”
“因为水里面,有东西会盯着你。”
洛芒沉默了一瞬,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把刀咬在嘴里,脱下外套,扎紧裤脚,然后跳进了河里。 沈砚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律骨的位置,骨面透出淡淡的青光,像在回应什么。
他轻声说:“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律骨的青光闪了一下。沈砚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比想象中冷。冷得像刀片贴在皮肤上,却不刺骨。沈砚忍住睁眼的冲动,闭着眼向下潜。水流从耳边掠过,带着一种细碎的、像是无数声音在低语的噪音。他下潜了大约十米,脚尖触到硬底。
他睁开眼。
浑浊的水中,一座老宅的门头静静立在河底,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被水草缠住,但轮廓可辨——**陈家老宅。**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闭着的。沈砚正要迈步,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光,和巷子里那些门缝的光一模一样。
他停住了。—那光好像也在等他。
【叮——检测到“垂钓者印记·其二”附近。】
【距离:约3米。】
【方向:正前方·门内。】
沈砚站在河底,看着那扇门,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腐骨地窖里,律骨上刻着他的名字。那这根即将拿到的印记,上面刻的又会是什么?他伸手推开门,门内居然没有水。
迎面是一间堂屋,八仙桌、条案、烛台,烛火是暖黄色的,桌旁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对镜梳头。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发出细碎梳子齿子的声音。
沈砚站在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面:“你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
“我等你很久了。”女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是谁?”
女人放下梳子,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和沈砚一模一样。
沈砚的瞳孔骤缩。他见过无数种恐怖,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那张属于他的脸,平静地、温和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的声音依然是轻柔:
“我是你丢在这里的东西。”
沈砚的耳边,那枚青铜铃铛,终于响了。像在回应着谁。。。
**第一卷·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