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堂屋门口,烛火在八仙桌上跳动,那女人缓缓站起来,动作轻柔得像一层薄雾在流动。她穿着月白色旗袍,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在暖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走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向他的脸颊——沈砚侧头躲开。
她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然后放下来。没有恼怒,没有失望,只是那双属于他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你每次来,都躲开。”她说。声音轻柔,像河面上漂着的纸灯。
“你知道我记不住你。”沈砚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她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我还是依旧等你。”
沈砚没有接话。他侧身绕过她,走进堂屋。八仙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像一块凝固的墨,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但镜框的纹路他认得——旋涡状,中间一道竖线,和律骨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它就是印记?”沈砚问。
“是。”女人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但你要想拿走它,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的脸。那张属于他的脸,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威胁,没有胁迫,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她问。
沈砚沉默了一瞬,开口:“沈砚。”
“还有呢?”
“不记得了。”
女人看着他,那双属于他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极浅的、像水纹波动般的东西。她轻声说:“这个问题,你以前也回答过。”
她侧身,让出铜镜前方的位置。沈砚走过去,站在铜镜面前。镜面依旧没有倒影,但镜框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一样,沿着铜镜的边缘缓缓转动。然后,镜面中央泛起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我把她留在这里,是怕自己忘了她。”
沈砚盯着那行字,胸口的律骨微微发热。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是谁?”
“阿遥。”女人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窗外的水声模糊地渗进来。
沈砚没有回头,他盯着那行字,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女人说,“你把她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不想记得。”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拿走铜镜之后,就会记起来了。”
沈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像河流分叉。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面上那行字,说:
“如果我拿走它,会忘记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然后她开口:“你会忘记我。”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手,指尖触上铜镜的边缘。
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他的指尖陷进去,然后铜镜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冰凉。镜面上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倒影——他的脸,但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间没有疲惫,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
他转过头,堂屋里空无一人。八仙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那女人消失了,像她从未来过。
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镜面上他的倒影,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是干燥的。
那滴泪,是镜子里的人流的。
他把铜镜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堂屋。门外的河水再次涌进来,淹没了他的脚踝。洛芒从门外的水幕中探出半个身子,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嘴里还咬着那把刀。
“你拿完了?”她的声音在水声中有些模糊。
“拿完了。”沈砚说。
洛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你脸色不太好。”
“水里泡的。”
洛芒没有追问。她转身,向水面游去。沈砚跟在她身后,游了大约几米,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律骨的位置,一道新的纹路正在浮现,像藤蔓一样,从锁骨向下延伸,在心脏的位置汇成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字,在昏暗的水中,勉强辨认出轮廓。
**“忆。”**
律骨是“忆”。铜镜是“忘”。
他每回收一枚印记,就记起一段前世——然后忘记一段今生。
他自以为在找回自己,其实是在把自己一层层剥开,剥到最后,还剩什么?
沈砚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游去。
水面在头顶裂开一道口子,他冲破水面,大口呼吸着带有桂花糕甜味的空气。洛芒已经爬上岸,站在石拱桥上拧着袖子上的水。她看见他浮上来,没有伸手拉他,只是问了一句:
“拿到了?”
“拿到了。”
洛芒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往桥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沈砚。”
“嗯?”
“你刚才在水里,说了句梦话。”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攀着河岸,仰头看着她的背影:“我说了什么?”
洛芒沉默了一瞬,开口:
“你叫了一个名字。”
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名字?”
洛芒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你叫的是——‘阿遥’。”
沈砚站在河里,水没过膝盖,桂花糕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他看着洛芒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他记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疼。
**第一卷·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