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公司的时候,整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但也不算迟到,九点才打卡,但我心里清楚,这二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三年了,每天都是同一趟地铁,同一个时间推开公司的门,从来没错过。
今天却晚了二十分钟,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哟,沈哥今天晚了呀。”
刘姐端着杯咖啡探头过来,轻飘飘的,带着办公室不咸不淡的客套。
我“嗯”了一声,弯腰下去打开了主机,一会儿屏幕就亮了。
蓝色的桌面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视线一恍惚。
刺眼的蓝色变成了白色。
是车厢里顶灯的那种惨白。
我使劲眨了下眼睛,强行把纷乱的思绪拽回现实。
心脏跳的很沉重,好像被人给揪住了一样。
我知道,这一上午估计是废了。
打开表格,数字铺满了屏幕。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黑手套捂上去的角度,那个人后仰的姿势,指甲刮出来的白印子。
没有完整的回放,只有一段一段的碎片,突然就蹦了出来,在我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出去。
最要命的是那枚戒指。
暗色的。没看清,纹路被遮挡住大半。
越想越放不下。橡根刺一样扎在我神经里,弄不出去也压不下去。
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闷的厉害。
“沈愈。”
是老周的声音。
他看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拿着昨天的会议纪要,表情不是很好看。
“第三段怎么回事?产品的核心诉求你到听明白没有?”
“……我听懂了。”
“听懂了还写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开会说了什么,提了什么需求,我根本记不清了,脑子里全是地铁上的画面。
我有点慌了, 这段不知名的记忆现在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重新改。”
老周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我试图利用工作来忘记那段记忆。
改好了,发送过去,发现忘记加附件,又撤回。
重发,撤回。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也没改好,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对面产品部的小姑娘给我回了个“?”,我盯着那个问号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索性直接忽略。
中午的时候,刘姐喊我去食堂,我说不饿。
其实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不想听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太像了,太像早高峰的地铁。
办公室的人都走完了,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搜索:地铁三号线晕倒。
我一直往下翻,心跳跳得很快,压抑的窒息感包裹住了胸腔。
终于,看见一条有用的信息是,两个多小时前发的。
【今天地铁三号线一男子在车厢内晕倒,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盯着“抢救无效”四个字看了很久,我的心沉甸甸的。
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都能看见自己惨白紧绷的脸。
下午的状态更不用说了。
一点半的时候坐在工位上,开始写测试报告,写到了三点。整整写了一个半小时,两百个字都没写到。
脑子里都是那五秒残影,一直在循环播放。
过了十分钟,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卫生间的灯光照的我整个人脸色惨白,眼眶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短短几个小时,好像换了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可触碰到背包的那种感觉还一直残留在上面。
一直熬到了下班时间。
难得有一次不加班,但是我却感觉不到轻松。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照在对面的玻璃上,感觉和早上地铁口的光一样,好假。
等回到了出租屋,李壮还没回来,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里面的半锅水已经凉透了,早上的那股包子味早散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一打开手机,已经上热搜了。
好几家媒体都在发,也有不少网友在转发。
我找到一条官方的通报,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经警方现场勘查和法医初步鉴定,死者无明显外伤,无搏斗痕迹,随身财物完好。
结合目击者证言以及车厢监控和家属供词,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死者有心脏病史,初步判定是心源性猝死。
我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字:排除他杀可能。
随后手机被我关了,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所有证据都在说他是意外猝死。
没有谋杀。
没有黑手套。
也没有精准的手法
全世界统一口径,都在说谎。
只有我一个人清楚记得那五秒的画面。
也只有我知道那人是被勒死的。
巨大的孤独感瞬间把我淹没,寒意从脚蔓延到后背,血液几乎被冻住了。
太阳穴突突的传来疼痛,比白天的痛感还要猛烈,一下下砸着我的颅骨。
我闭上眼。
突然。
画面就自动弹了出来。
灰西装男人发紫的嘴唇,翻白的眼睛,指缝血丝、地板刮痕全部冲击着我的大脑。
最后画面定格在车厢惨白顶灯下。
那道静止不动的身影。
这一刻,我浑身一冷,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反应了过来
当时车厢乱的不成样子。
但是有道身影好像从头到尾一直都没动。
他不是路人。
也不是围观者。
他是凶手。
他一直站在混乱的人群里,静静看着自己杀掉的人死不瞑目,看着所有人被蒙在鼓里,看着这场完美犯罪被定为意外猝死。
极致的恐惧顺着后背疯狂往上蔓延。
我感觉胸口发闷,浑身发冷。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早上我在上面打下的那一行字。
指尖停在屏幕上面,都能看见手指在发抖。
我用力压下喉咙的发紧,颤抖着在下面敲下新的一行字。
【他一直站在那里。】
放下手机,客厅又陷入了黑暗。
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
楼下传来有人按喇叭“滴滴”的声音,吵得我心烦,我看着对面的居民楼还亮着一片光。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壮的消息:临时加班,火锅改明天,你先自己弄点吃的。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事。
客厅得灯一直没开,我窝在沙发上,隔壁一家子得笑声隔着墙传过来,听得我有点烦躁。
忽然我想起了早上的一个细节。
手掌触碰到背包的那五秒画面,好像一直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那场谋杀,从一开始就被静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