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的枪口对准钢板堆后方,手指搭在扳机上。
"出来。"
没有回应。夜风穿过废铁架,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末从侧面绕过去。钢板堆后面是一个凹陷的坑槽,大概是当年卸废料的时候挖的。坑槽里半躺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右手搭在坑沿上——那只手就是他刚才看到的灰色影子。
脸上没有痛苦。嘴角弧度向上。和前两个一模一样。
"死了。"陈末蹲下来,手指离尸体的手还有两厘米,停住了,"但不是孟启。"
苏珩收起枪,走过来扫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孟启是工坊主,常年做精密加工,手指应该更粗,关节应该有老茧。"陈末指了指死者的手,"这双手茧子在掌心,不在指尖——是干粗活的。搬运工,或者废料处理工。"
苏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出传讯器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
"附近有脚印吗?"
陈末站起来,用照明符阵扫了一圈地面。坑槽周围的泥土湿软,脚印很多,但大部分被踩乱了。只有一排是清晰的——软底鞋,和仓库门口那排一样,从坑槽往东延伸,消失在废料堆深处。
"凶手刚走。走得很从容,不慌。"
"因为他知道我们追不上。"苏珩收起传讯器,"这片废料区后面是一条旧货运轨道,直通城外。我们的人全部集中在仓库这边,外围没有封锁。"
老周的回传在几秒后到了——死者身份确认:何大勇,五十二岁,废弃工坊区的夜间看守员。三年前工坊区关闭后被物业公司留用,一个人住在入口的门房里。
"凶手杀他不是因为名单。"陈末站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凶手回到现场,可能是为了取走什么东西——七号仓库里那个包裹,或者赵平图纸上的其他副本。何大勇看见了,于是变成了第三具尸体。"苏珩把枪收回腰间,"名单上的人要杀,挡路的人也要杀。这人不在乎多一具。"
陈末蹲回尸体旁边。
"我需要碰他。"
"理由?"
"凶手杀何大勇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何大勇死前最后十分钟的视角,就是凶手的行动轨迹。"
苏珩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陈末把手按在何大勇的手腕上。
画面涌进来。这一次不再像暗流——像是冰水灌入血管。画面断断续续,不完整。何大勇的视线里有大面积的黑影和模糊区域。
他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仓库南侧的排水渠走出来。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照明符,不是照亮脚下的路——是在往仓库的墙上扫。他在找东西。
何大勇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带着老烟枪的粗粝:"你干什么的?这里封了三年了,不许进。"
那人转过头。照明符的光扫过何大勇的脸,晃得他眯起眼。何大勇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笑。
"你是这里的看守?"
"对。你赶紧走,不然我报治安署了。"
"不用报。"那人朝何大勇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我马上走。走之前——"
"喝口水。"
何大勇盯着瓶子,手没有抬起来。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确实不认识。"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但你的名字已经写进去了。不好意思——刚才你叫住我的时候,离得太近了。"
何大勇张嘴想喊什么。但太快了——那人的动作比赵平和仓库死者的死前记忆里快了至少两倍。一只手按住何大勇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瓶口塞进他嘴里,一抬。
液体灌下去。
何大勇试着挣扎,但手还没举起来就开始垂落。情绪一层一层熄灭,快得像被一阵风刮灭的蜡烛。
视线变黑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人弯下腰,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他的工作证。看了一眼。
"何大勇。可惜了。名字不该在我面前被知道。"
画面消失。
陈末猛地收回手,呼吸急促。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观看"记忆,像是被冰水泡了一遍。手脚发凉,指尖发麻。
"他杀何大勇的时候用了不同的手法。"陈末强迫自己把呼吸理顺,"不是给对方选择——是直接灌。动作速度比前两次快了一倍以上。"
"而且他说了一句话——'名字不该在我面前被知道'。"
苏珩的眉心皱了起来。
"名字。他需要知道名字才能杀人?"
"不是。是不想。前两个死者他都是慢慢来——递水、说话、让对方自己喝。何大勇他是直接灌的——因为何大勇不在名单上,是意外出现的。他不想在局外人的名字上浪费时间。"
陈末站起来,看着地上何大勇安详的脸。
"这个凶手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名单上的人——有仪式感。名单外的人——直接清除。"
苏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拿起传讯器。
"老周。查何大勇最近三天的工作日志。门房登记、巡逻记录、谁来过、什么时候。"
"不用等了——"老周的声音直接从传讯器里炸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刚查到一个关键信息。何大勇昨天晚上——不对,现在应该说前天晚上了——在门房登记了一个访客。访客名字你们猜是谁?"
"孟启。"
"你怎么——行吧。孟启,个人工坊主,登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何大勇在备注里写了——'找七号仓库,拒绝陪同,深夜离场时间未登记'。"
"孟启来过这里。"陈末说,"在被凶手盯上之前,他先来了七号仓库。他找什么?"
"不是找什么——"苏珩抬起头,看着仓库的方向,"是放过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极快。
"七号仓库。第一次搜索的时候我们在意的是尸体和地面痕迹,没有翻过仓库里的东西。孟启来过仓库之后,凶手才回来——凶手在找的东西,可能就是孟启拿走的那份。"
两人冲回七号仓库。鉴证人员还在里面做收尾工作,地面已经被标记成网格状。苏珩直接走到仓库最里面——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灰。
但有一个箱子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块。
苏珩戴上手套,撬开箱子。
里面是空的。但箱子底部有一张卡片。
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灰白色的薄片,边缘微微发蓝,像是某种符阵材料。卡片上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12号名单。13号不在名单上,但他们骗了你。"
苏珩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孟师傅,如果你看到这个,不要回家。去城北旧报社找一个人。他知道全部。——赵平。"
仓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孟启没死。"陈末说,"至少今晚还没死。他拿走了箱子里的名单,去了城北旧报社。"
苏珩把卡片收进证物袋,"通知治安署封锁城北旧报社周边——"
传讯器又响了。老周的声音不再是炸了,而是一种陈末没听过的凝重。
"苏队。你们别再往前追了。"
"什么意思?"
"刚收到总局的紧急通讯——城北旧报社二十分钟前发生火灾。火势从内部烧起来的,三楼档案室被烧了个干净。消防队在现场发现了一具尸体。"
老周停顿了一下。
"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不是烧死的。表情安详。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凶手比我们快。"
苏珩攥紧传讯器,指节发白。
陈末忽然开口:"几具尸体?"
"什么?"
"消防队在现场发现了几具尸体——一具还是两具?"
老周那边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翻报告。
"一具。"
"那孟启还活着。他没有去报社——或者去了,但在凶手到达之前就走了。"陈末拿起那张灰白色的卡片,对着仓库顶部的照明符阵透光看,"赵平在卡片上写的是'城北旧报社找一个人'——没说是几号房间,也没说找谁。说明这个人不难找,报社里的人都知道。或者说——"
"报社本身就是幌子。"苏珩接上,"赵平写'报社'这个地址,是因为孟启知道那地方真正的含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老周,查城北旧报社的注册信息。注册人、股东、近五年的变更记录。"
"已经在查了。"老周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操作声,"报社注册于新元历二一二年,注册人叫——沈默。五年前注销了,报社地址改成了私人仓库。之后再也没有公开记录。"
"沈默?"
"对。沈默。新元历一九八年生,现年三十三岁。前《新元调查报》记者,五年前离开报社后——"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人一直在写一篇关于'新元精密器械制造局秘密项目'的调查报道。报道没发出去。他本人在四年前申请了失踪人口登记。"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失踪至今。"
陈末看向苏珩。苏珩也在看他。
赵平死前说过——"那个记者找到我的时候"。
四年前失踪的记者。三年前废弃的秘密项目。今晚三具尸体。一张写着"13号不在名单上"的卡片。
还有一个人——孟启——正在逃。
"他在找孟启。"陈末说,"凶手也在找孟启。"
"谁先找到,谁就赢了。"
苏珩把枪重新别回腰间,推开了仓库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黎明还差不到一个时辰。
"老周,把沈默的失踪档案全部调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个记者四年前到底查到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还没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