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巷子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猎肠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被那一拳的拳风轰飞出去之后，她借着烟尘的掩护果断选择了撤退。昴原本想追，但莱茵哈鲁特拦住了他。
“穷寇莫追。”红发剑圣的语气很平静，“她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昴点了点头，收回拳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已经碎成了一片狼藉。石板龟裂、尘土飞扬、两侧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刚才那一拳的余波，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银发少女正跪在地上。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肩膀上的刀伤还在渗血，白色的衣袍被染红了大片。那只灰色的小猫型精灵已经彻底消失了——昴记得她叫过“帕克”这个名字，似乎是陷入了沉睡。艾米莉亚单手撑地，努力想要站起来，但膝盖颤抖了两下，又跪了回去。
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已经……
昴没有继续想下去。
莱茵哈鲁特率先走上前去，在艾米莉亚面前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她肩膀的伤口上：“伤得不轻。需要我叫医师吗？”
“不、不用……”艾米莉亚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抬起来，看清了来人的脸，“你是……剑圣大人？”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他报上全名，语气温和，“艾米莉亚小姐，我认得你。王选候补人之一。”
艾米莉亚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被认出来了啊……”
她撑着地面，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即便身上带着伤、衣袍染血，她站在那里时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艾米莉亚的目光越过了莱茵哈鲁特，落在了昴身上。
那个从天而降的黑发少年。那个用身体挡下了猎肠者的弯刀、徒手捏碎对方骨头、被划伤眼睛后瞬间愈合、最后一记手刀将敌人拦腰斩断的家伙。
“……那个。”艾米莉亚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剑圣大人我认识，那旁边这位——”
昴清了清嗓子。
他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抵在胸前，摆出一个自认为相当帅气的姿势——
“咳咳。我的名字是菜月昴！”
他深吸一口气。
“愚昧无知，天下不灭的穷光蛋！请多指教！”
空气安静了两秒。
艾米莉亚眨了眨眼睛：“……？”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下：“昴……你的说话方式真是特别呢。”
“这叫个性。”昴放下拳头，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注：这句话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莱茵哈鲁特和艾米莉亚同时看着他。
昴挠了挠后脑勺：“至于穷光蛋……我现在连买凛果的钱都没有。”
艾米莉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昴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她确实放松了一些，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菜月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我叫艾米莉亚。仅仅是艾米莉亚而已。”
“仅仅是艾米莉亚”昴品了品这几个字，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故事，但他没有追问。
莱茵哈鲁特适时开口：“艾米莉亚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贫民窟？据我所知，王选候补人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并不常见。”
艾米莉亚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在找东西。”她说，“一个徽章。王选的龙之徽章——被人偷走了。”
她顿了顿。
“我在王都问了一整天，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任何信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因为我是银发半精灵。”
昴愣了一下。银发半精灵？那又怎么了？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昴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
“后来我帮一个水果摊的老板找到了他迷路的女儿，”艾米莉亚继续说，“他告诉我说，有个金发的小女孩曾经在这一带出没过，可能会知道徽章的下落。所以我就一路找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莱茵哈鲁特和昴的肩膀，看向他们身后的某个方向。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昴和莱茵哈鲁特同时转过身。
巷子的尽头，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一双红色的眼睛正惊恐地瞪着他们。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金色的短发用黑色蝴蝶结扎成一个小辫子，穿着破旧却干净的衣服。她手里攥着一枚暗紫色的徽章——镶嵌着金色龙纹，中央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正准备转身逃跑。
但她被发现了。
“等等——”
昴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小女孩已经像一阵风一样窜了出去。
好快。
昴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速度绝对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但昴更快。维特鲁姆人的反应速度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就锁定了对方的位置，身体前倾，一步跨出——
金发女孩的衣领被昴揪住了。
“哇啊——！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野猫。昴不得不松开手——他怕自己一用力又把对方的骨头捏碎了——但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女孩已经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然后撞上了莱茵哈鲁特。
剑圣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巷子的另一头。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扑腾的金发女孩，表情有些微妙。
“——老实了？”昴走过去。
金发女孩咬着嘴唇，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她手里的徽章被莱茵哈鲁特轻轻抽走，递还给了艾米莉亚。
“谢谢。”艾米莉亚接过徽章，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暗紫色的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龙纹。昴凑过去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枚做工精致的徽章而已。
然后艾米莉亚把它递向了那个金发女孩。
“给你。”
“——诶？”
金发女孩愣住了。昴愣住了。连莱茵哈鲁特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你什么意思？”女孩警惕地盯着艾米莉亚，“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是我的。”艾米莉亚说，“但你如果想的话可以拿着看看。”
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脱下了破旧的手套，伸出手指尖碰上了那枚徽章。
然后——
徽章亮了。
暗紫色的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红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唤醒了。那颗镶嵌在中央的宝石——龙珠——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晕，将整条巷子都映成了淡红色。（！？艾哲红石？！）
昴眨了眨眼：“……这是？”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那枚发光的徽章，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上前一步，在那个金发女孩面前蹲下，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女孩被他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菲、菲鲁特……”
“姓氏呢？年纪多大？”
“我是孤儿，没有姓氏！”菲鲁特瞪着他，“大概十五岁——我自己也不知道生日！你、你问这些干什么！放开我！”
她又挣扎起来，但莱茵哈鲁特没有松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转向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大人。”
他的语气变了。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正式的、近乎恭敬的意味。
“在下无法遵守方才的约定。”
艾米莉亚怔了一下：“什么约定？”
“我说过会帮您找回徽章。”莱茵哈鲁特说，“但现在——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
昴皱起眉头：“等等，什么意思？她不就是偷了个东西吗？至于——”
“昴。”莱茵哈鲁特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知道王选的龙之徽章只会对特定的人产生反应吗？”
昴摇了摇头。
“只有被龙历石选中的‘龙之巫女’——也就是王位候选人——触碰徽章时，它才会发光。”莱茵哈鲁特说，“艾米莉亚大人是其中之一。而刚才——”
他低头看向菲鲁特。
“这个孩子触碰徽章的时候，它也亮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菲鲁特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王位候选人？别开玩笑了！我只是贫民窟的一个小偷——”
“我没有开玩笑。”莱茵哈鲁特说，“我必须带你去贤人会验证这件事。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你就是第五位王选候补人。”
菲鲁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显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艾米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如果她真的是候选人的话，这是很重要的事。”
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朝艾米莉亚微微欠身：“感谢您的理解。”
然后他转向昴。
“昴，今天的事——多谢了。”
“举手之劳。”昴摆了摆手，“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带她去贤人会。确认身份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莱茵哈鲁特说，“你呢？”
昴看了看四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贫民窟的巷子里只有魔法灯微弱的光芒。他想起自己身上一分这个世界的钱都没有，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啊。”昴叹了口气，“我果然是穷光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艾米莉亚注意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无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昴的肩膀。
昴转过头。
艾米莉亚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她说，“如果你没有地方住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住处。”
昴愣住了。
“……真的？”
“嗯。”艾米莉亚点了点头，“你今晚帮了我很大的忙。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说你是愚昧无知、天下不灭的穷光蛋对吧？那至少让你有个地方住，应该不算太难。”
昴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异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他说，“多谢——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轻轻点了点头。
莱茵哈鲁特已经带着还在发懵的菲鲁特走出了巷子。临别前他回头看了昴一眼，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昴读不懂的深意——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还沾着刚才战斗的尘土和碎石屑，便利店的塑料袋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口袋里只剩那枚昭和早期的10日元硬币。
“……好。”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艾米莉亚，“那就麻烦你了。”
艾米莉亚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外走去。银色的长发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流淌的月光。
昴跟了上去。
异世界的第一天。
从便利店到贫民窟，从混混到猎肠者，从剑圣到银发少女。
菜月昴抬头看了看异世界的星空。陌生的星座在头顶闪烁，和他原来世界看到的完全不同。
但他忽然觉得——
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