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野是最老款的第一代共享单车。他缩在货车厢后面，看着开车的巨大身影，她的头不时会顶到车顶。
她一张白瓷质地的机械马头面具，蓝色的耳朵像两片被拧弯的荧光塑料，在黑暗中泛着冷光。面具下的嘴部是一截银色金属嚼子，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黄色透镜眼睛死死盯着他。
路灯打过车窗时，他只看到那个穿着洗白发白的黄蓝色工装的后背。
马小满上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黄蓝卫衣，颜色跟马野车身颜色一样，都是奇谭公司的logo色。因为这件工装，她看上去具备了与地球人的共情能力。
马野在后排座椅上蜷缩着，“为什么是回收或清除？不都是回收并维护吗？”
“它们是想突破电子围栏。”
“有三重定位，白天顺路去找回来就行了，何必大半夜去跟偷车贼拼命。”马野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没有偷车贼，是小马，自己跑了。”马小满打开中控，屏幕上显示出监控视频。
堆放场围栏底部有条钢管，不到三米，跟杂草融合在一起。
第一辆单车的车把硬塞进去，车身倾斜，脚蹬卡住铁网。弹了一下，又往回拉。车漆被铁丝刮掉一道，白色划痕在黄色喷漆上像一道疤。
没停。再来。铁网被车架撞出低频的金属摩擦声。
钢管被斜拉成支架，第三辆压上第二辆的车轮，垫出十五度斜坡。
第四辆退到最远。后轮电机自己转了三秒——不是人给的加速，是它自己给的。冲上去，车身飞起三十厘米，前轮越过围栏边缘，后轮擦着铁网翻了过去。
马野看得目瞪口呆，“小马越狱啊。”
马小满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不科学啊，他们怎么会直立行走？啊，不直立转动。”
“它们是新款，内置陀螺仪的。”马小满解释。
马野瞪出了眼珠子，随即变得很失落。“我以为只有我们初代的老款，跟人类接触多了，才会觉醒。”
马小满感觉到了马野的失落，因为马野的硬件不仅没有陀螺仪这些，连缓存和主板，在现在看来都是废品。她看了看中控上的追踪地图，“他们停下来了。”
马野眨眼：“有点意思，这是个桥洞吧。”
桥上没有灯。
远处城市的霓虹被高架桥的混凝土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火车铁轨反射着一点惨淡的月光。四辆小马共享单车挤在一起，车身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刚才跑太快，轴承和链条还没缓过来。
编号0073的蓝色单车在最前面。被挂掉漆的地方，一道白色的划痕在黑暗里闪烁。
它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橙色的0041、黄色的0106、还有一辆掉了半边挡泥板的绿色单车——编号已经看不清了，系统日志里叫它"无名"。
铁轨在桥下延伸，笔直地扎进黑暗。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低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0073的歪灯闪了两下，“从这里跳下去，就自由了。”
别的单车都开心地扭摆车轮。
0041的车轮往前滚了半圈，0106的车铃轻轻响了一声——像点头。
无名的挡泥板晃了晃，抖落一块锈屑。
它们排成一条线，沿着桥洞边缘的维修通道往上骑。链条咬合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细碎，急促，像一群人在憋着呼吸爬楼梯。
桥顶。风很大。厢货车急刹车停下。后备箱打开，马野一跃而出。
“他们在那边。”马野喊道。
“它们要跳火车吗？”马小满跟随马野到护栏旁。
“虽然被你看破了，但我觉得他们还是能成功的。”
马小满不满地说，“注意你的立场。”
铁轨在正下方，两根银线劈开黑暗。火车头的光已经从弯道那头刺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铁轨上的石子都照出了影子。
0073往前挪了半米。前轮悬空。
下面是货运列车，敞篷车厢，堆着集装箱和防雨布。落点不高，但也不低——大概三米。
0073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