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沿着剑锋冲入神海。
李墨影耳边响起一道仿佛来自极远处的碎裂声。
纠缠百年的血色幻境,在那滴泪珠落下后裂开了。
尸山消失,亡魂化作淡烟。那些日夜贴着他耳骨嘶吼的声音,被温润清光一寸寸吞没,连渡劫后翻腾不休的灵力都安静下来。
识海深处,盘踞百年的黑色魔影发出凄厉尖啸!
它拼命伸出利爪,试图重新缠上李墨影的元神,却在触碰清光时迅速消融。浓稠黑气从指尖开始崩散,不过数息,便如烈阳下的霜雪,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困住他百年的嗜血心魔,消失了。
如此轻易。
灵山诸位高僧联手诵经七日也未能撼动的东西,竟被一滴眼泪洗得干干净净。
李墨影眼中的猩红逐渐退去,露出原本深冷的墨色。
手中幽蓝长剑仍停在少女脸侧。
剑刃划破了她的皮肤,一缕细细血痕贴着泪痕向下蜿蜒。再往前半寸,便会穿透她的眉心。
虞妙妙缩在两块玄冰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看不出李墨影已经恢复清醒。
那张脸还是冷的,握剑的姿势也没有变化。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玄衣上的血已经结霜,身后散乱剑气尚未彻底平息。
怎么看都像是在考虑从哪里下剑比较省事。
虞妙妙嗓子里挤出一声细小抽噎,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不能哭。
再哭就更像装可怜了!
可她越想忍,眼泪越不听话。滚烫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兔耳朵湿漉漉地贴在发间,怀里的短尾巴也被护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坏人……”
她小声重复着,身体抖得身后冰棱都在轻响。
李墨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少女年纪极轻,身形瘦小,露在衣领外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明明服了合欢宗秘药,却从头到尾都在躲避他。
先前神志混沌时发生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
她解开了缚仙绫。
那双手被金丝割得血肉模糊,仍在替他撕扯法器。
李墨影目光下移。
少女掌心的伤口已经冻得发白,指腹破损得尤其严重。血沾在她袖口与裙摆上,颜色凌乱,看得出她当时用了多大力气。
若她真想采补,又何必主动放开他?
这个念头刚落,剑尖便轻微偏开。
虞妙妙立刻把脑袋缩得更低。
她看见了!
剑动了!
这是准备换个角度再刺吗?!
兔耳朵紧张地竖起一瞬,又软软耷拉下来。虞妙妙背抵玄冰,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冰缝。
李墨影顺着她躲闪的视线,看向不远处。
碎裂的冰石台下,两个白瓷瓶一左一右地倒着。
其中一个瓶口残留着淡青色药液,清苦药香已经极淡。另一个滚在少女脚边,瓶底合欢花纹泛着尚未散尽的粉芒。
一瓶压制心魔的解药。
一瓶烈性媚药。
瓷瓶外形完全相同,唯独瓶底暗纹有别。若在慌乱中拿错,几乎无法察觉。
李墨影眼前闪过她先前仰头服药的画面。
“这是解药,我先替你试,绝对没毒!”
少女当时背对他的剑,连瓶底都来不及看。
原来,她想服下的并非解药。
她是在试毒。
发现真正的解药被毁后,便将剩余丹药吞入腹中,想替他挡下可能存在的暗算。
即便药效发作,她也没有靠近他。她宁愿独自承受药力灼烧,缩进万年玄冰夹缝,也未曾做出任何采补之举。
而他刚才,险些杀了她。
幽蓝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李墨影腕骨处传来细微滞涩感,剑锋悬在半空,再难递出半寸。
无情道修行千年,他出剑从不迟疑。
该杀之人,斩了便是。
可面对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少女,他的剑第一次失去了方向。
虞妙妙还在努力解释:“我真的只是拿错了。那个瓶子长得一模一样,我没看见底下的花……”
哭腔拖得软绵绵的,听着毫无说服力。
她自己也知道。
哪家正经人会随身带着媚药,还恰好绑了一个男人?
这事情不管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挑战剑尊的忍耐极限。
虞妙妙已经不奢望活命了,只希望李墨影下剑快点。最好一剑封喉,别让她疼太久。
“缚仙绫是我解的。”她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鼻尖哭得通红,“我没碰你,也没吸你的修为。你要是不信,可以检查……”
话没说完,横在脸侧的寒意退了。
李墨影收回长剑。
幽蓝剑身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虞妙妙怔怔看着空下来的身前,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不杀了?
还是准备换一把顺手的?
李墨影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停在少女唇角,那里沾着一点极浅的粉色药痕,甜腻香气混在血腥味里,已经被玄冰寒气压得近乎消散。
以她的修为,服下这种秘药,本该早已神志尽失。
可她撑到了现在。
或许正是为了不伤他,才拼命用玄冰镇压药力。
李墨影眸色更沉。
百里长恨派一个修为低微的半妖前来,显然没给她留下第二条路。她若完不成任务,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
刚才那滴泪中的力量更是古怪。
清净,纯粹,不含半点杂质。
世间的净化法门大多源于佛门,运转时必有佛息。那滴泪中却没有任何术法痕迹,仿佛那种足以荡平心魔的力量,本就生在她的血肉里。
李墨影修道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灵力。
他的目光在少女泛红的眼角停了片刻。
虞妙妙被看得头皮发麻,兔耳朵跟着颤了两下。那股药力还在经脉中乱窜,她却不敢乱动,只能把尾巴抱得更紧。
玄色衣摆从冰面拖过。
李墨影向前一步,在她面前停下。
冷杉气息压近,虞妙妙立刻闭上眼,脖颈缩进衣领。她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只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
死前通牒!
虞妙妙脑海里立刻冒出这四个字。
剑尊杀人之前,竟然还要问清姓名,方便刻碑吗?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涌出来:“虞……虞妙妙。”
李墨影看着她哭得更凶,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褶皱。
只是问名字,为何怕成这样?
先前在合欢宗,她究竟受过多少折磨,才会连一句寻常询问都视作威胁?
“虞妙妙。”他低声念过这三个字。
被叫到全名的少女肩膀狠狠一缩,眼泪砸在袖口,洇开一团深色水痕。
李墨影视线落向她掌心。伤口还在渗血,粉色灵纹已经从耳尖蔓延到颈侧,显然药力未解。
他正要伸手,洞外突然传来灵力撞击冰层的闷响。
杂乱脚步由远及近,夹杂着男人不耐烦的呼喝。
“虞妙妙!百里老祖命我等前来接应!”
“采补若已成功,立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