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三日里，白日徐长青一直跟着王烈苦练防身拳脚。
练武场上清风扫过青石板，地面印满层层叠叠的脚印。
徐长青沉腰扎稳马步，抬臂格挡，身子顺势侧转闪避，拳头短促打出。招招朴实，全无花哨。
几日不间断操练，从刚开始的生涩僵硬，到如今已经熟练了不少。
"脚下踩实，发力多用腰，别光靠胳膊硬顶。"
王烈站在一旁出声提醒。
徐长青闻言调整姿态，沉肩坠肘，又完整打完一遍整套拳法。
收势之后，他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黑色劲装边角沾了尘土。
徐长青没有歇息，握拳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正要再次起手。
廊下，徐怀道负手立在阴影之中，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
看着少年咬牙苦练的模样，恍惚间，他好似看见了多年以前，自己儿子在此处演武的身影。
若是锋儿还活着，看着长青这般，也会欣慰吧。
徐怀道扬声开口："长青，停下吧。"
徐长青当即收住动作，抬手抹掉脸上的汗珠，躬身站好："爷爷。"
"明日便是你的弱冠之日，不必继续练了。"
徐怀道缓步走到练武场中，神色郑重。"回去好生休整，明日这场冠礼，非同小可。京都城的世家大族都会来，你还需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徐长青应声："爷爷，我知道了。"
"明天秀秀也会来。你抽个时机跟人家道个歉，女孩子家家的，洗澡被你偷看，怎么说也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徐长青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爷爷，我知道了，我会和秀秀姐道歉的。"
徐怀道瞪了他一眼。
要不是知道自家孙儿的秉性，偷看女孩子洗澡这种事，他可容忍不得。
日头偏西，廊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
大乾都城城东，一座庞大的院落屹立于此。
门口两侧立着两尊高大石狮子，朱红大门之上，烫金的"秦王府"牌匾大字熠熠生辉。
府中后花园一水中亭内，正有两人对坐交谈。
"王爷，明日便是徐家那纨绔的弱冠礼，明日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秦王顾岩，大乾皇朝皇帝的六弟。
听着对座之人的话，秦王并未回答。
他侧头望着湖中游鱼。湖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暗流涌动。鱼儿看似自在嬉游，实则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明日是他的弱冠之日，也是他的殒命之日。"
秦王面不改色地说道，好似讨论的不是一条人命。
"这些年徐长青一直以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示人，但徐怀道那老狐狸以为能骗过所有人，就能骗过我？"
"既然他想让徐长青装傻，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沈苍，明日计划照旧，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王转过头，面容阴狠。
"是，属下明白。"
沈苍躬身领命。
秦王不再多言，起身拿起一旁的鱼食，抬手撒向湖中。
当年若不是徐锋坏了我的好事，这大乾的皇帝，就是我。
徐家，等着被我覆灭吧。
……
翌日清晨。
镇国将军府门前挂满了红灯笼。
大门处人头涌动，京都世家纷纷派人来参加徐长青的弱冠礼。
虽然徐家不如当年了，但只要徐老将军在，就没人敢轻视。
此时的徐长青，正与爷爷在府内招待来贺礼的朝中大臣和京都权贵。
"徐哥，这边。"
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徐长青回头，只见二牛正站在院里摇着手臂喊自己。
徐长青抬步走过去，看着傻笑的二牛，直接给了他胸口一拳。
"你这混蛋，那天怎么自己先跑了，看见侍女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被当场逮住！"
二牛原名洪毅留，因为在家排行老二，身体又壮如牛，所以京都圈子的人都叫他二牛。
二牛揉着胸口，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徐哥，当时你离我那么远，我要是直接喊你，那咱俩不都被发现了吗。"
徐长青懒得理他，转身朝大堂走去。二牛跟在后面，一同进了大堂。
刚进门，徐长青就见爷爷正和刘辉交谈，刘秀站在二人身旁。
"长青，过来。"
徐怀道看见了进门的徐长青。
徐长青走过去。二牛想跟，但看见刘大人和刘秀，连忙止步，拐到别处去了。
"爷爷，刘爷爷，秀秀姐。"
徐长青走到三人身前，脸上挂上了那副惯有些玩世不恭的笑意，抬手拱手行礼。
周遭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在场不少人都记得那桩闹得满城皆知的旧事。
徐长青表面神色如常，唯独目光落到刘秀身上时，耳尖微微发烫，藏不住几分窘迫。
他收敛嬉皮笑脸，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秀秀姐，先前那件事，是我不对。今日当着长辈的面，我给你道个歉。"
刘秀生得相貌普通，身形丰腴，一身素淡衣裙衬得体态愈发饱满。
她抬眼望向面前容貌俊朗的徐长青，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
"长青弟弟，你是不是喜欢姐姐？要是喜欢，直接来我家提亲便是，姐姐会同意的，何必偷窥呢。"
刘秀说完，一副小女人模样，对着徐长青眨了眨眼。
在场的宾客纷纷看好戏般等着徐长青的回答。
"这……"
徐长青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转头向徐怀道投去求助的目光。
徐怀道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秀秀啊，今天是长青的弱冠礼，等办完再谈婚配之事吧。"
"好的，徐爷爷。"
刘秀见徐怀道这么说了，也不好再纠缠。
徐长青如蒙大赦，又对徐怀道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就在这时，大堂门外传来一阵骚乱。
"秦王到！"
门口下人高声喊道。
声音落下，就见秦王带着随从走了进来。
众宾客纷纷行礼："参见秦王！"
"都起身吧。今日是长青贤侄的弱冠礼，大家把我当成赴宴的普通宾客就行。"
秦王一身王袍，气度雍容，神态坦荡谦和，全然一副宽和贵胄的姿态。
他迈步入堂，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众人。
待到视线落到徐长青身上的那一瞬，眼底阴了阴，转瞬又换上温和笑意。
而站在人群中的徐长青，恰好迎上那道视线。
一瞬间，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像是有冰冷的刀锋贴着脊骨划过。
可等他再定睛看去时，秦王已经笑着朝徐怀道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冷从未存在过。
徐长青皱了皱眉，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这秦王，好像很不喜欢我。
"秦王能亲自来为长青祝贺，老夫不胜感激。"
徐怀道带着徐长青走到秦王身前，躬身道。
秦王扶起徐怀道，声音略带遗憾："徐老将军，您为我大乾出生入死数十载，晚辈来是应该的。可惜少将军去得早，不能看着长青长大成人。"
徐怀道双手一紧。
仇人就在眼前，可此时自己却不能动手。
徐怀道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
"是锋儿没有那个福气。"
"好了，徐老将军，今日是长青贤侄的弱冠礼，我们就不要谈那些伤心事了。"
"秦王说的是。来人，安排秦王上座。"
待下人有条不紊上好酒菜，席间顿时热闹起来，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秦王端坐主宾位上，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场中。
他身侧一名伺候的徐家侍女低垂眉眼，趁着众人说笑喧闹、无人留意的空档，飞快抬眼朝秦王递去一个隐晦眼神。
秦王眸光微顿，不露分毫痕迹。
侍女心领神会，借着添酒的由头侧身绕到桌案后侧。身形挡住旁人视线，指尖飞快一动，悄无声息将徐长青案前的酒杯调换。全程行云流水，无一人察觉异样。
做完这一切，侍女垂首退至一旁，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多时，徐长青辞别宾客，缓步坐回自己席位。
他并未察觉异样，抬手拿起身前酒杯，亲自斟满一杯烈酒，打算起身敬向身侧的徐怀道。
可就在他端起酒杯的刹那，大堂外忽然再起一阵喧闹。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一名身着宫服的太监快步走入大堂，身后跟着数名禁军护卫，气场肃穆，瞬间压下满堂欢声。
来人正是宫中杨公公。
杨公公立于大堂正中，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徐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鞠躬尽瘁。今徐长青行弱冠之礼，年少长成，有望承继将门家风。朕心甚慰，特赐御酿两坛、锦缎百匹、暖玉玉佩一枚，以贺弱冠之喜，嘉奖徐家世代忠勇。钦此。"
旨意落下，满堂宾客尽数肃立。
徐长青放下酒杯，与徐怀道上前，躬身跪地接旨："臣，接旨，谢主隆恩！"
起身之后，徐怀道对着杨公公拱手笑道："有劳公公奔波一趟，今日孙儿冠礼，还请公公留步，饮一杯薄酒再离去。"
杨公公微微躬身，笑着推辞："徐老将军客气了。咱家需即刻回宫向陛下复命，不敢耽搁，美酒心意咱家心领了。"
话音落下，杨公公便拱手告辞。
可就在此时，原本神色如常的徐长青，骤然眉头皱紧。
先前练武时的战场画面，再次涌入他的脑海。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刺痛猛地在脑海掀起。
剧痛突如其来，根本无从抵挡。
"呃！"
徐长青再也忍不住，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身躯剧烈一颤，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双腿一软，直直向前栽倒，当场昏迷在地。
满堂喧闹，瞬息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