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吱呀”停在回收站门口,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捆扎整齐的废纸箱上还摞着半袋旧塑料瓶。骑车的是邻村的张大爷,常来送货,算是老熟人了。
林业快步迎上去,伸手搭住车斗边沿往下一卸,沉甸甸的纸捆稳稳落在地上。“张大爷,今天货不少啊。”
“嗨,家里收拾库房,攒了小半个月的破烂,都拉过来了。”张大爷跳下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称称,我待会儿还得去赶集。”
林业点点头,拖过地磅,把纸捆一捆一捆搬上去过秤。腕力们见状,也停下手里的活过来搭手,三只腕力跟拎棉花似的,几下就把货都称完了。
“一等纸四十二公斤,二等纸十八公斤,塑料瓶七公斤,算下来一共是一百零三块五。”林业心算飞快,掏出手机就要转账,“给您转一百零四,凑个整。”
“哎哎,不用不用,该多少是多少。”张大爷连忙摆手,却也没真拦着。他知道这小伙子实诚,从来不在秤上玩花样,零头总愿意往上凑。
林业笑着转了账,又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张大爷也不客气,接过来叼在嘴里,林业顺手给点上。
老人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靠在门框上歇脚。这是废品站的常态,送货的散户们总爱歇个几分钟,天南地北扯两句闲话,林业也乐意听。十里八乡的新鲜事,基本都是这么听来的。
“对了小林,”张大爷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听说没?昨天后半夜,隔壁李家村后山那边,出大事了!”
林业心里一动,想起昨晚那阵突如其来的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大爷?我昨晚睡得死,没听见动静。”
“还能怎么着,出秘境了呗!”张大爷磕了磕烟灰,语气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后怕,“就后半夜两点多,轰隆一声,跟地震似的,半个乡都感觉到了。治安队连夜就过去了,拉了警戒线封路,听说连县里的训练家协会都派人来了。”
“原来是秘境啊。”林业恍然大悟,“我说昨晚睡着睡着,感觉床晃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谁说不是呢!我家老婆子都吓醒了,以为要地震,披了衣服就要往外跑。”张大爷笑着摇头,又抽了口烟,上下打量了林业两眼,“话说回来,你小子不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吗?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刚出世的秘境,指不定能捡着什么好东西呢。”
林业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伸手拨了拨脚边的小石子。“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机缘,就不去凑热闹了。秘境里危险得很,我这点水平,进去也是给人添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大爷却叹了口气。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眼里,能考上训练家专业的,那都是了不得的人才。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想法,老头子我是跟不上了。”张大爷把烟头按灭在墙角的沙桶里,跨上三轮车,“安稳过日子也挺好,我走了啊!”
“哎,您慢走!下次有货再过来!”
林业挥着手,看着三轮车晃晃悠悠消失在路口,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转身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仰头望着天空,心底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没实力?没机缘?
其实也不全是。
四年半前,他以全校第七、全市前百名的成绩,考入云城大学精灵训练与培育专业。那可是整个云省排名前三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爸妈回老家办升学宴,整个村子都来道贺。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手里握着尼多王和熊宝宝的精灵球,脑子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凭着前世的记忆和一股子韧劲,总能闯出一片天。
他拼命念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泡训练馆,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学习制作能量方块。大一结束,他的熊宝宝进化成了圈圈熊,还收服了一只很合眼缘的穿山鼠,成绩稳居年级前列。
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连导师都私下跟他说,好好培养,毕业前冲击个道馆级不成问题。
变故发生在大二结束那年。
学校组织秘境历练,地点是一处刚降世的B级秘境,联盟官方和几个世家已经清理过一遍了,危险性不高,资源却很丰富。林业在秘境深处的峡谷里,意外遇到了一只异色赤面龙。
通体绿色的鳞片和黄色的头部、棘刺,比普通赤面龙更具威慑力,那是万里挑一的闪光个体。
林业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心跳声。他指挥三只宝可梦轮番上阵,耗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将其打服。那天他攥着精灵球,手都在抖,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逆袭的剧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逆袭没等来,等来的是一场无妄之灾。
历练结束刚回学校,一个大一的新生就找上了门。那人叫赵天宇,是云城本地二流世家赵家的小儿子,平日里在学校就嚣张跋扈,身边总跟着一群跟班。
对方开门见山,扔过来一张十万联盟币的支票,语气轻佻地说:“听说你收服了一只异色赤面龙?十万,我要了。”
十万联盟币,听起来不少,可对于一只异色龙系宝可梦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这根本不是买,是明抢。
林业当场就拒绝了。
他以为这只是学生之间的矛盾,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太低估了世家子弟的手段,也太高估了所谓的“公平”。
接下来的半个月,厄运接踵而至。
他申请的奖学金,原本板上钉钉,最后却莫名其妙给了别人;他在训练馆预约的场地,总被人以各种理由抢占;最狠的是一次常规对战训练,他的三只宝可梦明明只是切磋,却被对方“失手”打成了重伤。
医生说,就算养好了,也再难有精进,终身卡在当前境界,寸步难进。
林业红着眼去找学校申诉,可监控被“损坏”,证人集体失声,最后校方给出的结论只是“训练意外,双方各担责任”。
他那时才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源面前,他所谓的努力和天赋,一文不值。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家里打来的电话。爸妈说,废品站被人举报偷税漏税,工商、税务轮番上门检查,周边的供货渠道也莫名其妙断了,生意眼看就要做不下去。
电话里,爸妈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可林业听得出来他们的焦虑。
他瞬间就懂了。
这是警告。
赤面龙的事,对方还没罢休。他再硬扛下去,毁掉的不只是他的训练家之路,还有这个家。
那天晚上,林业一个人在学校后山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揣着赤面龙的精灵球,去了郊外的山林。
他把精灵球打开,看着那只警惕地护在他身前的异色赤面龙,嗓子堵得发疼。他指着深山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让人抓到你。”
赤面龙不肯走,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业硬起心肠,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他不知道那只赤面龙最后有没有被赵家的人抓到,也不知道它现在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训练家之路……断了。
至少赵天宇在云城大学一天,他就别想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对方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堵死他所有的路。
后来,或许是校方也觉得做得太过,或许是闹得大了些,学校主动提出,免费将他的三只宝可梦安置在学校的培育基地,由专业饲育员长期调理休养。
林业答应了。
他没能力给伙伴们更好的治疗,留在培育基地,至少能让它们少受点罪。
这两年多,他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是不想,是没脸。
风卷着尘土吹过院子,小磁怪吸起一枚生锈的铁钉,发出“叮”的轻响。腕力们已经分拣完了早上的废纸,正坐在墙角休息,互相捶着肩膀放松肌肉。
林业收回思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世界啊,哪里有什么主角光环。”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将相王侯,还真是有种的。”
前世看动漫、玩游戏、看小说,总觉得凭这些知识,就能混得风生水起。可真穿越过来才知道,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从天而降的金手指,普通人在这个世界,比前世还难。
动漫里的主角永远有贵人相助,永远能逢凶化吉,可现实里,一次世家子弟的刁难,就能把你所有的梦想碾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精灵球,指挥过宝可梦对战,如今却每天搬废品、记账、和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交道。
说不遗憾是假的。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日子总得过下去。
“算了,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林业摇了摇头,把那些沉渣泛起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库房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回收站角落的废铁堆深处,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光芒很淡,转瞬即逝。
“阔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