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风在一条废弃的隧道里停了下来。
推进器熄火后,机甲半跪在地上,背靠着隧道满是涂鸦的墙壁,像一尊疲惫的巨像。
林曜切断了神经链接,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鼻子里还残留着机甲内部那种淡淡的金属味和臭氧味,浑身的肌肉像被人用棍子抽打了一顿。
他躺了几分钟,才慢慢从那种虚脱感中恢复过来。
然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猛地坐起来,脸色发白:“系统,机甲能自动返回吗?”
“无法自动返回。猎风当前为实体机甲,并非模型形态。建议宿主下次将机体停靠于更隐蔽的位置。”
“它变不回去了?”林曜的声音都变了。
“可回收。仅宿主在机甲旁手动触发回收指令,可将机甲重新转化为模型形态。”
也就是说,他刚才把机甲丢在了外面。
一台十五米高、近三十吨重的钢铁巨物,停在一个废弃隧道里,像一颗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定时炸弹。
林曜感到一阵窒息。
他下意识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外面到处都是渊族和军方的武装力量。
他一个人开着那辆三手面包车跑去十公里外的隧道,被渊族吃掉或者被军方当成可疑人物当场击毙的概率,远远大于成功回收机甲的概率。
“系统,有没有别的办法?”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先用意识链接确认机体状态。”
林曜深吸一口气,重新躺回地面,闭上眼睛,意识再一次连入猎风。
隧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机甲眼睛的幽蓝光芒照亮了潮湿的四壁。
猎风左臂的腐蚀伤口比他在战场上看到的还要严重。
装甲已经被蚀穿,内部的线路暴露在外,有几根还偶尔闪出细小的电火花。
他试着活动左臂,有明显的卡顿感。
“机体完整度:71%。左臂装甲严重腐蚀,建议尽快修复。肩部机炮剩余弹药216发。”
“行了。”林曜打断它,“至少还能躲在这里。隧道口有两辆废弃的卡车挡着,从外面看应该发现不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开始盘点自己的处境。
手机恢复了信号,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灾情通报和未接来电。
临江市的官方账号在二十分钟前停更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全城戒严。
他刷到很多现场视频:渊族在城市里筑巢,军方在几条主干道上设立防线,天上一直在掉新的“陨石”。
评论区已经变成了寻人启事和祈祷的海洋,刷不到底。
他拨打了林小满的电话。
无人接听。
连拨十次,都是机械而冷漠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林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他想起星坠发生的前一刻,小满还在和他发消息,说学校在组织疏散,让他不要出门。
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看到了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别慌,等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她从大学接回来的计划,永远定格在了这条消息里。
林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出发,恨自己为什么在星坠后的第一时间选择了躲藏而不是去大学找她。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宿主,是否接入官方网络,获取实时战况?”
林曜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接入。”
系统投射出一幅临江市的三维地图,悬浮在他面前。
地图上,市中心区域被大量的红色光点覆盖,密密麻麻,像一群嗜血的蚂蚁。
外围有零星的蓝色光点分布,那是军方的防线,稀疏而脆弱。
“红色代表渊族单位?”
“正确。当前可侦测范围内有渊族单位约4200只。其中工蜂3900只,兽兵260只,刺蛇31只,领主守卫9只。”
“领主守卫?”
“大型重装单位,战斗力约为兽兵的十倍以上,建议宿主当前阶段避免接触。”
林曜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动。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所在的红枫工业园在防线的外围。
防线以内,军方的兵力集中在地铁站、医院和几座大型建筑之间。
那是他们最后的据点,像惊涛骇浪中的孤岛。
他切到新闻直播。
一个军方的女记者满脸灰尘,声音沙哑地嘶吼着:“……西线已经被突破,二营正在后撤,临江港方向出现新的陨石坑,请市民不要外出!”
画面被爆炸吞没,直播中断,只剩下雪花点。
林曜关掉画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城市。
浓烟遮蔽了半片天空,月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暗红色斑点。
他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事不多,但他现在有猎风,有一台军方没有的机甲。
有机会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多救下一个人。
然后他再去大学,去找小满。
“系统,帮我规划一条隐蔽路线,绕过军方的防线,进入市中心外围。”
“建议绕行城北货运铁路线,渊族密度较低,适合潜行。”
“很好。”
林曜走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把猎风模型收进一个定制的防震箱里。
然后从柜子下面翻出一把父亲留下的多功能战术刀,别在腰间。
他扫了一眼这间工作室,墙上贴满了机甲设计图,架子上摆满了模型。
每一件都曾是他孤独生活里的慰藉。
而现在,这间屋子变成了他的作战指挥室。
猎风在废弃隧道中睁开了眼睛,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那句不知道谁写下的标语。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走。”林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