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天还是闷着。老榆树巷在城西。
城西的平房区还留着二十年前的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他数到第七个门才停下。
七号院的院门半塌着,门板斜靠在墙根上。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低着头纳鞋底,针一下一下往布里扎,嘴也没停,翻来覆去念叨一句。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陈有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巷子对面,几个老头在梧桐树下下棋,他走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打听个人。七号院的老太太,怎么了?"
下棋的老头接了烟,夹在耳朵上:"你说何婶?可怜人。儿子三年前没了,打那起就疯了。"
"怎么没的?"
"桥东头,给人捞鱼。"老头落了个子,"说是夜里去的,一脚踩滑,掉河里了。捞上来的时候都硬了。"
又是桥东头。陈有缘心里咯噔一下。
"大半夜去捞鱼?"他问。
"说的是啊。"老头又落了个子,"捞鱼白天不能捞?给谁捞?这事儿邪门。警察也问了,没问出个啥。最后定的意外。"
"桥东头淹死的人,不止他一个吧。"陈有缘想起白三。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棋,没接话。
"后来呢?"
"后来办丧事。何婶就这一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烧纸那天赶上大雨,纸浇湿了一半,点不着。等雨停了,就草草烧了。"老头摇摇头,"何婶说,纸没烧透,她儿子在那边收不着钱。天天闹,天天哭。闹着闹着,人就糊涂了。"
陈有缘扭头看那个老太太,她还在纳鞋底,针脚密密的,扎得飞快。
"那鞋底……"
"给她儿子拿的。"老头叹了口气,"纳了三年了。纳一双,烧一双。烧了三年,纳了三年。"
陈有缘没再问,掐了烟,朝七号院走过去。
院子不大,长满杂草。屋檐下有个空燕窝,落了一半土。东南角的墙根底下,有一堆黑乎乎的纸灰,堆了厚厚一层,有些还没烧透,黄纸的角还翘着,一坨一坨的。陈有缘俯身捏起一撮灰,潮的,带着雨腥味。
老太太这些年都是自己烧的,没人教,也不让人帮。烧不透,纸就不算送出去,儿子在那边收不着,当娘的心里就过不去,这道理,他懂。
"你会烧。"
陈有缘一激灵,回头。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鞋底,针还插在布上,眼睛浑浊,直勾勾看着他。
"你会烧。"她又说了一遍,"你身上有香灰味。"
陈有缘站起来。
"何婶,我是香烛铺的。有缘香烛铺,老街上的。"
老太太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干得像树皮,劲却大得吓人。
"你替我烧。烧给我儿子。烧透。"
陈有缘想抽手,没抽动。
"我儿子叫何建国。"老太太说,"建国。建设的建,国家的国。你记着,烧的时候要喊名字。喊清楚,他才能听见。"
她把手里的鞋底举起来给陈有缘看。四十二码,男鞋,鞋面纳得密实。
"他走的时候,脚就这么大。"老太太说,"二十六年了,脚不会再长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口齿清楚得不像个疯人。
陈有缘嗓子有点堵,说:"好,我烧。"
老太太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硬币,纸票,叠得整整齐齐。
"法金。"她说。
陈有缘看着那把零钱,没接。
"等我烧完再收。"他说,"按老规矩,事没办成,法金不收。"
老太太把零钱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又坐回石墩上,继续纳鞋底。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陈有缘离开七号院的时候,天阴了,回到店里,第一件事是开账本。
账本翻开着,停在新的一页上,那页上缓缓浮出一行字。
何建国,代烧,黄纸三刀,须烧透。法金自定。
陈有缘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这些天他总算摸出点门道,账本不记活人的账,专记没了的账,哪桩事没办,哪个人没收着钱,它都知道。白三的单是,何建国的单也是。
可账本是谁在写?爷爷?爷爷已经死了,死了三个月了。
陈有缘不敢再往下想。他备好三刀黄纸,一扎香,趁天黑前去了桥东头。
何建国的坟在河东野地,离白三的土包不远,荒草里两个土包,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有块小碑,碑上的字让风雨磨得看不清了,陈有缘蹲下去抹了抹,认出两个字:建国。
就是这里。他画圈,留口,朝西南,把黄纸全部抖散,一张一张摊开,点火,续纸。火很旺,天飘起毛毛雨,可雨里那火反而更旺,纸烧得透,最后连一个黄角都没剩下。
"何建国。"他念,"收钱了。你娘让我告诉你,家里都好,她给你纳了双鞋,改天烧给你。"
爷爷说过,雨里烧纸烧得旺,是那边的人等急了。
风从河面来,纸灰打着旋往上走。这一次,灰没落进河里,全顺着风往西飘,飘过了野地,飘向老榆树巷的方向。
陈有缘看着那串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烧完纸,天已经黑透了,他先回了老榆树巷。
老太太还坐在石墩上,天都黑了,她也不进屋。见陈有缘来了,她抬起头。
陈有缘说:"烧了。烧透了。你儿子收着了。"
老太太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把零钱捧到他面前。
"法金。"
陈有缘从那一把零钱里,拿了一张五块的。
"收一张。"他说,"剩下的,给您儿子再买把香,改天我陪您烧。"
老太太捧着剩下的钱,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是好人。"她说,"你爷爷也是好人。他欠的,你也……"
话说一半,她停住了,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像突然忘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陈有缘心里一沉。
"何婶,我爷爷他,欠什么?"
老太太不答,针一下一下往布里扎,扎得飞快。
陈有缘站了半分钟,没再问,转身走了。回到店里,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张五块钱放进钱盒。
账本摊在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浮着一行字,笔迹他认得,不是爷爷的小字,是另一种字,笔画生硬,像不会写字的人照着描的。
就一行。
陈老香,欠债未还。欠的,都要还。
陈有缘盯着爷爷的名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前头的账都是爷爷记的,一笔一笔,卖纸的,卖香的,代烧的,没有一页写着欠债。
账本什么都知道,可它不肯告诉他。
风铃响了,他抬头,店门口站着个人影,年轻男人,浑身湿淋淋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滴。陈有缘认出了那件衣服,七号院墙上的照片里,何建国就穿着这件蓝格子衬衫。
男人站在风铃底下,没进来,张了张嘴,没出声,抬起手指了指河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水脚印在青石板上,一路往前,走到路灯底下,没了。
陈有缘低头,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又浮出一行字。
三年前的河,七月十五。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