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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3 09:28:30

账本上的字,陈有缘看了三遍。

三年前的河,七月十五。未了。

"未了"两个字他认得,账本记单子,办完的就写"已了",办不完的写"未了"。白三的单写的是"已了",那是他亲手办的。这一行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河和一个日子。

他合上账本,又翻开,字还在。白三那页,写的是已了。何建国那页,账本上没有他的名字,这一行是凭空冒出来的,像账本在提醒他:还有一笔,等着你。

第二天晌午,他去了桥东头。

县城的白天和夜里是两个样子。夜里看着瘆人的老石桥,白天不过是座旧桥,桥面让车压得裂了几道缝,桥栏杆锈得发黑。河水是浑的,黄绿色,贴着桥墩打转,泛着一股腥气。

陈有缘站在桥边,离水两步远。

两步。他试了试,再没敢往前。

小时候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的水又浑又凉,灌进鼻子里,呛得他什么都看不见。水草缠着他的腿,越挣越紧,他喊不出声,只看见头顶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后来是爷爷把他从水里拎起来的,爷爷的手又干又瘦,掐着他的后领子,一路把他拖回岸上。他趴在河滩上吐水,吐出来的全是浑的。爷爷那天骂了他一路,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坐在路边抽了半天烟,才把他背回去。

从那以后,他见河就绕道。县城就这么大,绕不过去的时候,他就贴着墙根走,宁可多绕两条街,也不打河边过。

他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河水,觉得胃里有点翻,转身走了。

桥东头有片河滩,滩上常年坐着个钓鱼的老头,独臂,鱼竿架在石头缝里。陈有缘过去,挨着石头坐下来,递了根烟。

老头没接,只斜了他一眼:"你不是镇上的人。"

"是。老街有缘香烛铺的,我爷是陈老香。"

老头手里的鱼竿抖了一下。

"陈老香的孙子?"他上下打量陈有缘,"你爷……走了?"

"走了。三个月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接过去,点着,吸了一口。

"你爷是个好人。"他说,"当年我这条胳膊掉进河里,是他替我烧了纸,敬了河。要不我这条命也交代了。"

陈有缘这才看清他的胳膊。左臂从肘弯往下就没了,断口用布裹着,裹得齐整。

"那年也是七月。"老头说,"我喝多了,在桥头洗脚,脚下一滑就下去了。水急,这条胳膊让桥墩子别住,硬生生拽断的。"

他抬了抬断臂,笑了笑:"你爷那天晚上在桥头烧了三炷香,替我敬河。第二天,我才让人从桥洞里捞出来。活着。"

"敬河?"

"河里有河神,也有淹死鬼。"老头说,"你爷讲,掉进河里的命,要么让河神收了,要么让水鬼替了。他烧纸敬河,是替我买一条命。"

陈有缘听着,没说话。他头一回知道,爷爷还有这么一手。

陈有缘没接话。

"你来桥东头干什么?"老头问,"这地方,活人不爱来。"

"打听个人。"陈有缘说,"三年前,何建国。听说他是在这掉下去的,捞鱼。"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河。

"捞鱼?"老头嗤了一声,"那阵子是有人包了河,捞鱼卖钱,轮不到他何建国。他一个干泥瓦的,夜里下水捞什么鱼。"

"那他下河干什么?"

"捞东西。"老头说,"有人给了他钱,让他半夜去河心捞一个包。这话我谁都没说过,那年他也问过我,说河心水深,怕。"

"他跟你说过这话?"

"说过。头天下午,他坐在我这钓鱼的地方,抽了半包烟,问我河心有多深。"老头叹了口气,"我说深,你别下去。他说,人家给的价钱高。第二天晚上,人就没上来。"

陈有缘心里一沉。

"那包呢?"

"包没了。"老头说,"人没了,包也没了。警察来问,何婶说儿子是给人捞鱼去的。捞鱼,包河的人认了,给了赔偿。这事就了了。"

"了了。"陈有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扎嘴。

他谢过老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大爷,"他说,"三年前七月十五那晚,你在这吗?"

老头抽烟的手顿住了。

"在。"他说,"我住桥东头的棚子里。那晚后半夜,我听见河里有动静,出去看,河心亮着灯。"

"灯?"

"两盏。亮了一会儿,灭了。"老头说,"我当是放河灯的。可七月十五放河灯,哪有半夜放的。"

陈有缘站住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头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第二天早上,何建国的尸体在河滩上,脸朝下。"

陈有缘在桥东头站到太阳落山。

太阳从头顶挪到河对岸,又从河对岸沉下去。他站在桥头,看了一下午的河。河水从浑黄变成暗红,又变成黑沉沉的。桥上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他让开路,又回到原处站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河面起雾,也许是在等那两盏灯再亮起来,也许只是在等自己把白三的话,何建国的事,在心里理清楚。

天彻底黑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桥心,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过河。爷爷的背很硬,他趴在爷爷背上,看着河水从脚底下流过,觉得河很大,很深,很怕。爷爷说:"怕啥,河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站在桥上,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有点懂爷爷那句话了。

河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三年来,这条河,带走了多少人。

他紧了紧衣领,快步往回走。走过路灯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兜里那半张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半个"王"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王。"他低声念着,"镇上姓王的,都有谁?"

天黑下来,他回了一趟店里。铺子门口,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折回去拿了手电。白天人杂,河滩上钓鱼的、洗衣服的都有,他不好翻。夜里没人,正好。

他再回到河滩,月亮还没上来,草里一片黑。他打着手电慢慢照,照到何建国出事的位置,河心偏东,水流最急的那一段,光停住了。

河滩上草深,他打着手电慢慢照。照到一处,光停住了。

有烧过纸的痕迹。灰是新的,还没被风吹散。灰堆边上,插着三炷香,烧得只剩半截。

陈有缘蹲下去看,香是三根并插的,中间那根烧到底了,左边那根也烧完了,只有右边那根,点着一点头就灭了,像是被人打断的。

三炷香,两短一长。他记得爷爷说过,香烧成两短一长,叫断香,主事未了。

他又往灰里翻了翻,手电的光扫过,灰底下压着半张黄纸。纸没烧透,边角卷着,上头有字,被火燎去了一半,只剩下半个。

半个字。

是个"王"字。

陈有缘捏着那半张纸,站在河滩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三年前,有人在这里烧纸。纸里夹着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姓。

姓王。

他捏着那半张纸,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镇上姓王的人家,他认得的不多。老街东头卖卤菜的王胖子,卫生院管药房的王大夫,还有……他想了一会儿,没再想下去。那半个"王"字,可能姓王,也可能是什么字的半截,他认不准。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河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加快步子往回走。走过桥心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河水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河心里好像有双眼睛,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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