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真是浓稠如墨啊!
屋里所有的灯无端熄灭,好似被这夜色同化为绝对黑暗。
天气预报说最近是连日晴空,可是,零点一到,那场雨如约而至。
落雨与它的脚步声完全相同,正一点点往主卧这边靠近。
沉睡之中,梁雪月两行泪水自眼角同时滚落,擦过太阳穴,悄悄埋进鬓发。
心底仅剩一缕残识,驱使手臂挪动。
她想要喊醒身侧的陆魁,说出两个最重要的字。
指尖在咫尺之处,骤然僵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眼皮缓缓掀开。
幽沉的黑暗里,那张往日温婉的脸庞,浮起一抹不属于她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双手,置于眼前。
于无边暗夜之中,慢慢舒展五指,端详着这一具身躯。
片刻,脖颈缓慢转动。
当视线落在身侧那人身上,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诧异。
陆魁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
他熟稔地在黑暗之中抬手,打开床头柜的台灯,立刻迈步冲进卧室内的卫生间。
眼角余光掠过墙上挂钟,时间恰好停在凌晨04:44。
已经站在马桶前,就在这一刻,浑身尿意瞬间消散一空。
心底猛地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两步踏出卫生间,视线径直落向床铺,只为确认一件事。
床上的人并未安睡。
梁雪月静静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正低头缓慢削着一枚苹果。
果皮连绵不断,已经削下大半,她动作平稳,安静得反常。
台灯的光线昏沉微弱,堪堪铺在她半边侧脸。
她垂着眼,动作不急不缓,指尖捏着果皮的弧度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完全不像是深夜骤然惊醒的模样。
整间屋子死寂无声。
窗外那阵与脚步声相同的落雨早已停歇,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裁纸刀划过果肉细微的沙沙声。
陆魁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的寒意一点点往上窜。
寻常深夜醒来静坐,本不足为奇。
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沉沉深夜,无声起身,持刀削果。
这份平静,平静得无比诡异。
她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察觉不到旁边有人,自顾自完成手里的动作。
刀刃轻轻落下,最后一圈果皮完整脱离果肉,长长垂落。
梁雪月停下动作,既没有将削好的苹果递出,也没有抬眼望向陆魁。
她缓缓抬起裁纸刀,刀尖轻轻抵在了自己的掌心。
削皮的沙沙声骤然消失,卧室瞬间坠入窒息般的寂静。
昏黄台灯光线下,刀刃漾出冷冽细碎的反光。
陆魁心口猛地一沉。
他想要开口问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前这张眉眼依旧是梁雪月的模样,可周身散出的气息,陌生得令他后背发凉。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抬起头。
视线慢悠悠落在陆魁身上。
嘴角扯出夜里那抹怪笑。
那并非往日温柔清甜的弧度,平淡、空洞,不带一丝情绪。
“醒了。”
她开口,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听不出半分喜怒。
仿佛她早已笃定,在四点四十四分这一刻,他一定会准时醒来。
纵然陆魁心里堆积着数不尽的疑惑与寒意,可目光落向眼前人时,心底翻涌的阴霾还是下意识一扫而空。
他放轻语气,轻声询问。
“雪月,你在做什么?”
梁雪月嘻嘻笑了起来,语气是陆魁从未听过的腔调,透着一丝怪异的鲜活。
“吃苹果啊,你看我都削好了。”
陆魁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疑惑,开口问道:
“哪里来的苹果?屋里怎么会有一把裁纸刀呢?”
梁雪月笑盈盈地答话。
“苹果是我从冰箱拿的,这刀是我在抽屉里找到的。”
“这苹果应该是之前租住在这里的人留在冰箱里的,早就已经坏掉了,不能吃。”陆魁皱着眉提醒。
梁雪月眉眼轻轻一挑,神态带着几分轻佻,话语深处藏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我若是偏要吃呢?”
话音落下,她仿佛察觉到方才的语气太过反常,短暂停顿,缓缓补上一句。
“坏掉的部分割掉,不就还能吃吗?”
陆魁没有再多言语,将心底翻涌的异样悄悄压下。
眼底存着一丝柔软,他缓步上前,轻轻接过裁纸刀与那枚苹果,收在了自己手里。
梁雪月没有半点抗拒,只是安静凝望着他,任由他拿走两样物件。
“想吃苹果,我们点一份外卖就好。雪月,稍等一下,好不好?”
陆魁亮起手机屏幕,打开外卖平台,下单了一大份鲜果。
备注细细写上,请商家提前削去果皮,切好分装,又勾选加急配送,只想快一点满足她这点小小的念想。
整整十八分钟,两人都没有出声。
安静缓缓漫满整间卧室,空气沉甸甸的。
直到门外门铃叮咚一响,才轻轻划破这份凝滞的沉默。
陆魁侧过头,柔声叮嘱梁雪月:“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送餐的人,竟然就是此前来过这里的那名外卖小哥。
他拎好手中餐袋,抬手递向陆魁。
陆魁没有立刻接过袋子,掏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
外卖小哥的手机立刻弹出一条消息。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他脸上惊喜与错愕交织在一起。
外卖小哥抬眼看向陆魁,开口说道:“谢谢你啊先生,这两次您都给我这么多打赏。您是不是有事?需要我帮您做点什么吗?”
陆魁神色急切,开口问道:
“你是小孔,对吧?跟我说一说,你觉得这套房子,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小孔轻轻点了点头。
“每次你开门那一瞬间,屋里的温度都会比别处低上一截,莫名透着一股凉意。”
紧接着,小孔抬手指向一旁的门牌号。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要看见这个门牌号,心底就会没来由地惶恐,是真的。”
陆魁向小孔道谢过后,合上房门,接过了那袋鲜果,转身朝着主卧走去。
此刻他眼底,早已没有了先前那份笃定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