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阴沉沉的云压得极低,透不出一星半点亮色。许家正堂大厅里,几盏油灯还没熄,火苗子在那儿没精打采地跳动,照得满屋子人影绰绰,端的是肃穆又压抑。
沈墨渊被两名家丁半拽半推地领进厅门。他昨夜在那冷榻上坐到天明,此时脸色有些发白,却依旧挺着脊梁。
堂上主位,许家家主许振山正襟危坐,一张方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侧首坐着的是夫人王氏,那妇人穿了一身紫酱色的绸袄,手里绞着一方绣花帕子,一双眼斜挑着,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嫌恶。
再往旁瞧,许清荷正紧挨着裴云鹤立着。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藕丝衫子配着百褶裙,发间斜插一支金步摇,见沈墨渊进来,她忙不迭地往裴云鹤身后缩了半步,那模样,倒像是见了什么腌臜的秽物,生怕沾了自个儿的身。
沈墨渊刚跨进门槛,还没站稳脚跟,后头那两名强壮家丁对视一眼,猛地抬起脚,照着他的膝弯处便是一记狠踢。
“跪下!”王二在后头厉喝一声。
这两脚使了十足的蛮力,沈墨渊只觉膝头一阵钻心的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栽,“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地板上。那地板冰冷坚硬,撞得他膝盖骨咯咯作响,疼得他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嘴唇咬得死死的,愣是没吭出一声。
“沈墨渊,你这丧门星,还有脸在这儿硬挺?”
王氏率先开了口,声音尖利,像是一把钝锯在割木头。她拿帕子捂着口鼻,仿佛这厅里的空气都被沈墨渊给弄脏了,“入赘我许家三年,供你吃,供你穿,便是养条狗也该学会摇尾巴了。你倒好,整日里缩在那破屋里,连炼气期的门槛都没摸着,端的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许振山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子写满了黑字的纸,随手一甩。
那纸片儿在半空里晃晃悠悠,最后“啪”地一声,正好掉在沈墨渊膝头前的地板上。上头赫然写着“休书”两个大字,墨迹还没全干,透着股子刺鼻的味儿。
“签了它,领了你的破烂包袱,滚出许家。”
许振山沉着脸,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红木桌案,“我许家在青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清荷如今年方二八,天赋卓绝,将来是要随裴世子去云州享大福的。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占着个虚名,教咱们许家成了全城的笑柄,这笔账,还没找你算哩!”
沈墨渊忍着疼,缓缓抬起头。他没去看那休书,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许振山,眼神里透着股子叫人心惊的清冷。
“岳父大人,当真只是因为我修为全无,才急着赶我走么?”
他嗓子有些干哑,语气却平静得紧,“三年前,我沈家遭难,我带着家传秘籍投奔许家。那时,您可是拍着胸脯说,沈许两家世交,定会护我周全。现下秘籍到手了,便要过河拆桥,端的是好算计。”
此言一出,许清荷脸色一白,急急叫道:“你这厮胡言乱语甚么!谁稀罕你那破烂秘籍?那垫桌角的废纸,送人都没人要!”
“住口!”
许振山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猛地拍击桌案。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坚硬无比的红木桌案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几道细密的缝隙。他霍然起身,指着沈墨渊的鼻子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畜生!我许家收留你这丧门星三年,没让你饿死街头,已是大恩大德。你竟敢在这儿血口喷人,污我清名!”
“来人!给我拿棍子打!将这信口雌黄的废物乱棍轰出去!”
王氏在一旁帮腔,笑得一脸刻薄:“打!使劲打!这种废物,离了咱们许家,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怕是还没出这青州城,就得冻死在哪个桥洞底下。到时候,可别说是咱们许家没给你活路!”
沈墨渊看着周围这些熟悉的脸孔。
三年来,他在这府里低眉顺眼,任凭下人冷嘲热讽,任凭许清荷百般羞辱,他都忍了。他只当是自个儿落魄,活该受这些气。可现下瞧着许振山那张虚伪的脸,瞧着许清荷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嘴脸,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那股子憋在胸口、压在骨子里的恶气,此时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裴云鹤一直没说话,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优雅的坐姿,手里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他那一双眼,像是毒蛇盯着猎物一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墨渊。见沈墨渊眼神变了,裴云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神情,倒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开锣。
“打!还愣着干什么!”王二得了令,从一旁抄起一根碗口粗的红漆水火棍,劈头盖脸地就朝沈墨渊背上砸去。
沈墨渊没躲,也没求饶。
他只是死死盯着脚边那份休书,手指因为用力,深深地抠进了青石地板的缝隙中。
就在那棍子即将临身的一瞬,沈墨渊只觉得丹田深处那股子潜伏已久的暖意,猛地炸裂开来。那不是什么气感,而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直往那地缝里钻。
“许家……裴云鹤……”
他低声呢喃,声音极小,却透着股子令人胆寒的狠劲。
沈墨渊死死盯着脚边的休书,手指扣入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