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精体内的邪印彻底拔除,萦绕整片后山竹林的阴冷晦息随之尽数散尽。
清溪村被诡异沉闷气氛笼罩多日,此刻终于拨云见日,重归安宁。
村民们得知祸根彻底根除,个个喜出望外,纷纷围上前来连连道谢。
淳朴乡民心善热忱,执意取出家中米面、干粮想要作为酬谢,尽数被夜若雪轻声婉拒。
司妖监公职办案,不沾百姓分毫私馈,这是每一名吏员入司之初便谨记恪守的铁律。
不贪一物,不徇私情,方能初心不改,长久守护一方黎民安稳。
辞别热忱的村民,两人一猫踏着漫天绚烂的夕阳余晖,缓步辞别清溪村,踏上返程云州城的山道。
方才竹林深处暗藏阴毒布局,步步惊心。
此刻晚风温软,叶落簌簌,一路安宁平和,反倒让人心生感慨,眼前的安稳来之不易。
橘团团蜷在赵木羽肩头,毛茸茸的身子随着脚步轻轻晃悠。
小家伙早已将方才邪印缠身的凶险抛之脑后,圆溜溜的大眼睛东张西望,贪恋着山间烂漫晚景,满心皆是纯粹欢喜。
在它天真简单的认知里,今日帮小竹精脱离苦难、让村落重归太平,便是最圆满的结果,全然不懂暗处人心诡谲、步步阴谋。
一路行至远离村落人烟的僻静山道,四下寂寥无声,万籁俱寂。
夜若雪这才刻意放缓脚步,侧首回望,清浅温和的目光落向身侧的赵木羽。
今日是他转正后的第一桩外勤,初次办案便能心性沉稳、处事有度,心存仁念、不妄杀伐,远超同期新人,让她心中颇为赞许。
趁着返程闲暇,她打算亲自为他补一堂入世修行、辨案识诡的关键课业。
“今日外勤,你做得很好。”
她语调清淡,却字字真诚,无半分敷衍客套。
“不妄杀、不苛责、守规矩、存仁心。这般心性定力,即便是许多老牌外勤吏员,也未必能及。”
话音微顿,她顺势提点,将这桩案子背后藏着的深层门道,缓缓娓娓道来。
“只是你初入司署,阅历尚浅,只能看见卷宗表面的妖祸扰民,看不透底层潜藏的人心算计与暗处阴谋。”
“今日竹精一事,你该牢牢记住——修行、办案、入世,永远不能只观表象。”
赵木羽闻言心头一凛,立刻端正身形,垂眸恭恭敬敬聆听教诲:“请师姐赐教。”
夜若雪遥望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条理清晰地为他铺展此方天地的修行体系。
“大靖修行体系,修士与灵妖同源相通,共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重大境。”
“每一重境界,又细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阶,层层递进,一阶一重天,修为差距宛若天堑。”
她转头看向身旁少年,坦然点破二人当下的修为根底。
“你如今处在炼气中期,根基稳固、灵力纯粹,在同期新人之中已是顶尖底子。”
“唯一不足,便是入世历练浅薄、实战经验匮乏,遇事难免拘谨,不够从容。”
赵木羽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连连颔首。
从前他只知埋头苦修,今日才彻底看清自身长短短板。
“而我。”夜若雪眉眼淡然,语气平和坦荡,“入司修行两载,已然炼气巅峰。”
“只需沉淀足够底蕴机缘,便可踏足筑基。”
“一旦迈入筑基之境,便可脱凡胎、洗灵体、增寿元、御风行,才算真正叩开修仙大道的正门,彻底超脱凡俗桎梏。”
此前他只知晓师姐修为远胜于己,却从未这般清晰明白二人的境界差距,以及未来清晰可赴的修行前路。
夜若雪继续轻声细语,为他补足新人必备的世道修行认知。
“寻常山野散修、杂牌小妖,大多困于炼气初、中期,灵力浅薄,最多只敢暗中滋扰凡俗,翻不出太大风浪。”
“能修至炼气后期、巅峰者,已是一方难得好手,足以坐镇一方县域,独当一面处置妖异诡事。”
“至于筑基修士,更是民间难遇的高人。”
“云州司妖监总部的核心执事、骨干力量,大多都是筑基修为起步。”
她语气温和,字字皆是真心叮嘱的保命真言。
“你性子稳重踏实,最适合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沉下心修行,不出两年,你亦可触摸炼气巅峰,积攒底蕴冲击筑基。”
“修行一道,最忌心急逞强,切记步步为营,方得长久。”
赵木羽心中豁然开朗,往日模糊懵懂的修行前路,此刻彻底清晰通透。
他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师姐悉心点拨,师弟铭记于心,绝不敢懈怠逞强。”
肩头的橘团团听得一头雾水,小脑袋歪来歪去,完全听不懂深奥的修行境界,忍不住软糯发问:
“炼气、筑基……那团团是什么境界呀?”
夜若雪被它天真懵懂的模样逗得微微弯眸,眉眼温柔缱绻:
“团团是天生纯灵血脉,如今亦是炼气中期,和木羽同级。”
“你不靠苦修压榨灵力,全凭天地灵气自然滋养,进阶缓慢,但你的辨邪探气、感知秽浊的天赋,远超寻常同阶修士。”
“哇!我和木羽哥哥一样厉害!”
橘团团瞬间喜得尾巴高高翘起,在赵木羽肩头欢快蹭动,满心都是纯粹雀跃。
借着闲谈之机,夜若雪顺势讲清二人修行功法的差异,补足他的核心认知。
“司妖监统一传授的《镇邪浅诀》,只是制式通用功法,浅显刻板,仅够应付考核与日常查验,并不适配长期外勤实战。”
“你我同出一门,修的是师父亲传同源心法,各有侧重、相辅相成。”
“我主修《清霜蕴灵诀》,灵力阴柔内敛,擅探邪察气、安抚异类、抚平戾气,贴合自身性子,最适合追踪阴浊、沟通灵妖。”
“你主修《玄辰守道诀》,灵力刚正磅礴、浩然守心,镇煞驱邪力道极强,完美适配外勤捉妖吏的本职,最是克制世间阴邪诡祟。”
听到“镇煞驱邪”四字,赵木羽心头悄然一动。
脑海中瞬间闪回方才竹林深处被逼出的那缕诡异黑气,还有那一丝淡得几乎无人察觉、却无比真切的司署镇煞香气息。
他暗自沉吟:
“自己这套心法本就是浩然镇煞的本源,若是日后修为精深,是否能顺着这缕残留的诡异气息逆向追溯,查到邪气源头,揪出幕后黑手?”
念头一闪而过,他未曾出声打扰师姐授课,只将这桩重大疑点默默压在心底,暗自记挂。
夜若雪依旧轻声叮嘱,字字皆是护身保命的箴言。
“你如今仅有炼气中期修为,只能稳妥应对低阶小妖、寻常凡俗诡事。”
“日后外勤历练,若再遇上这般暗藏诡异、来路不明的阴邪痕迹,切勿逞强硬扛,第一时间传讯告知于我,万万不可孤身涉险。”
夕阳暖光温柔洒落,轻轻镀在她束起的发梢与素雅月白劲装上,认真又温柔。
赵木羽抬眸望去,望着她眉眼清浅、真心护他的模样,心底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师姐素来清冷自持,却事事细致周全,悉心教导、处处护他。
他怔怔凝望一瞬,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心头温热,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连忙低头佯装赶路,心神却已经飘向远方。
一路缓步前行,赵木羽看似垂首赶路,心神却一分为二。
一半沉溺在暮色温柔与师姐叮嘱的暖意之中,一半盘旋在今日案子的重重疑点之上。
神秘黑袍人、强行打入灵脉的诡异邪印、沾染司署镇煞香的阴浊黑气……层层疑点反复在脑海交织盘旋。
今日看似圆满结案,实则暗流未平,云州太平的表象之下,早已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毒布局。
他正沉心思索案情,满腹凝重,肩头却被一道软糯童言硬生生扯回现实。
橘团团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瞬间捕捉到他细微异样。
小家伙全然不懂人间含蓄内敛,小肉爪扒拉着他的衣领,奶声奶气直白追问:
“木羽哥哥,你偷偷笑什么呀?脸红红的!”
赵木羽抬起手,轻轻捂住橘团团的嘴。
脸颊的确发烫泛红,可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羞赧窘迫,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紧跟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悄然沉淀下来。
喜欢吗?或许吧。
可是在这个就连炼气修士都随时可能横死街头的世道,他眼下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以保全,又拿什么去护得住师姐?
想要守护心中所想,唯一的出路,便是不顾一切,变得更强。
他压下纷乱的心绪,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别乱说。”
橘团团挣开他的手掌,还是认认真真据理力争:
“可是话本里就是这么写的!脸红就是喜欢呀!”
软糯天真的童言顺着晚风飘散,一字不落地落进前方夜若雪耳中。
她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单薄脊背微僵,白皙脸颊瞬间晕开一抹浅浅绯红。
强装镇定不曾回头,音色比方才轻柔几分,故作平稳地轻斥:
“团团,不许乱翻话本、胡乱臆测,专心赶路。”
林间晚风簌簌轻响,山野静谧温柔。
夜若雪耳尖滚烫,默默稳步前行,素来清冷疏离的周身气场,悄然染上一抹浅淡的波澜。
赵木羽收敛了全部杂念,抬眼望向云州城遥遥可见的轮廓,眼底只剩下一往无前的韧劲。
儿女情长,尚且为时过早。
两人一猫伴着漫天暮色、习习晚风,携着这一段小小的插曲与满心思索,缓缓朝着暮色初临、灯火渐亮的云州城,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