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暮色回到云州城城门时,街巷已燃起万家灯火。
古朴的城池笼罩在淡淡的灵力屏障之下,往来行人安居乐业,街边摊贩还未完全收摊,烟火气十足。
进入城内,夜若雪带着赵木羽径直走向坐落于城西的云州司妖监。
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两侧立着刻满镇邪符文的石兽,往来吏员皆身着统一青灰制式衣袍,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二人最先前往文书房,办结清溪村竹精一案的归档手续,将灵契副本留存备案。
卷宗白纸黑字,只记载竹精知错归契、平息扰民祸事的公开结果。
至于灵脉深处的邪印、来路诡异的黑袍人、带着司署气息的镇煞香余息,全无实证,不可录入官面文书。
夜若雪侧身之时,悄然对赵木羽递了一记眼神,示意疑点暂且压下,待私下无人再细议。
负责归档的沈老吏翻看卷宗许久,面色古板沉肃,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苛责:
“低阶精怪夜夜窃生气、惊扰村民,按旧例当以镇邪手段肃清,你们反倒给它立契收录?太过宽纵,失了司署威慑。”
夜若雪不慌不忙,逐条援引监妖司律令,明辨善恶奖惩规制,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沈老吏被辩驳得无言可驳,只能沉着脸落印归档。
就在他抬手合卷的一瞬,赵木羽目光无意扫过对方袖口褶皱。
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黑灰色香灰残痕,悄然藏在衣料深处,那股隐晦气息,竟与竹林黑气里沾染的镇煞香味道隐隐重合。
心头骤然一紧,无数疑云翻涌而起。
但他面色沉稳,不露分毫异色,静静行礼退离文书房。
待一切公事收尾,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赵木羽站在司内庭院中,看着来来往往的吏员各自返回居所,心底悄悄泛起一丝茫然。
他自小在青牛山跟随李老道修行,从未在城内落脚,如今正式入司任职,尚且没有固定的住处,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这份细微的局促,尽数被细心的夜若雪看在眼里。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师弟,语气自然平和:
“你刚入司,还未分配居所,此事本该由执事统一安排,不过我早已提前帮你报备过了。”
赵木羽一怔,心底涌上暖意:“劳师姐费心了。”
“分内之事。”夜若雪缓步领着他走向监妖司后侧的僻静别院,“监妖司后院划分了多处单人修行小院,专供外勤吏员居住。
自带简易聚灵阵,适合日常打坐修炼。我为你挑选了紧邻我院落的那一间。
一来平日里方便我随时指点你修行、交代外勤任务;二来日后若有突发公务,彼此也能快速呼应。”
穿过花木丛生的回廊,一座雅致清幽的独立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低矮整洁,院内青石铺地,主屋、偏房一应俱全,角落布设一阶聚灵阵,灵气温和平稳,足够炼气修士日常苦修所用。
“这里以后便是你的住处了。”夜若雪推开院门淡淡介绍。
“屋内床铺、桌案、修行蒲团一应俱全,司中每月会发放例银、基础符箓与淬体丹药,明日你便可去库房申领。”
赵木羽走进院内,环顾四周,心头彻底安定下来。漂泊许久,他终于在凡尘俗世,有了一方安稳落脚之地。
趴在他肩头的橘团团好奇地蹦落在地,在院子里欢快跑来跑去,小爪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兴奋得叽叽喳喳:
“哇!好大的院子!以后团团可以在这里晒太阳、打滚啦!还能天天等着木羽哥哥和师姐回来!”
小家伙毫无拘束,全然把这里当成新家,天真烂漫的模样,让夜若雪清冷眉眼柔和几分。
“往后团团也可随你居住此处,灵妖入住无需报备,安分不扰旁人便可。”
她顺势叮嘱修行事宜:“闲暇安心苦修《玄辰守道诀》,稳固炼气中期根基,切勿心急冒进。
我在隔壁院落,修行遇惑、公务有疑,随时可来寻我。”
“我记下了,多谢师姐周全安排。”
赵木羽躬身行礼,脸颊微微发烫,一想到居所相邻、朝夕相近,心底便泛起细碎青涩的悸动。
橘团团凑到他脚边,仰着小脑袋嘀咕:
“住得这么近,话本里说,就是方便天天见面呀!木羽哥哥肯定最喜欢师姐啦……”
“团团!”赵木羽慌忙弯腰捂住它的小嘴,窘迫不已。
夜若雪耳尖微热,故作未闻,转身走到院门口轻声道:
“奔波一日,已是饭点,司内设公共膳堂,凭吏员腰牌可免费用餐,亦可支取月例入城吃食。我带你熟悉位置。”
赵木羽立刻应声跟上,橘团团蹦蹦跳跳紧随其后。
监妖司膳堂位于前院西侧,屋舍开阔,梁上悬着暖黄油灯,数十张原木长桌整齐排布,烟火气息十足。
后厨以灵米、灵蔬、低阶妖兽肉烹制膳食,潜移默化滋养修士灵力,远胜凡间饭菜。
此刻堂内只余寥寥数人,皆是轮值留守的文书与守卫,氛围松弛安静。
夜若雪取来木盘,盛好灵米饭、清炒灵芽与妖兽肉汤,还特意为橘团团取了一碟风干灵鱼干,三人寻靠窗空位落座用餐。
橘团团埋头啃着小鱼干,尾巴惬意轻扫,满足得眯起圆眼。
赵木羽吃着温热膳食,看似闲谈,实则借着方才文书房的疑点,轻声试探:
“师姐,今日我初见镇煞香相关气息,心生疑惑。
司署的镇煞香材,应当是管制物件吧?城西分司寻常吏员,能轻易接触到吗?”
这句问话轻描淡写,藏住了他心底最深的戒备。
夜若雪舀汤的指尖微顿,压低声音回他:
“镇煞香属驱邪管制秘材,只储于州府总司密库,城西分司并无库存,寻常老吏、新人吏员,根本没有资格触碰。”
短短一句,让心底疑云再度加重。
分司无权接触的管制香材,偏偏出现在山野邪印之中,还出现在本部老吏的袖口之上。
疑点重重,暗流沉沉。
赵木羽压下心头思虑,不再多问,继续安静用餐。
他又想起司内空旷的景象,顺势开口发问:
“师姐,监妖司规制宏大,为何平日看着这般冷清,人手寥寥?”
夜若雪慢条斯理解释道:
就拿我们城西司外勤来讲,眼下留在司内待命的一共有三到五队,每队三至五人,其余同僚基本都驻守在偏远地界 。
“高阶筑基修士更是极少现身,要么闭关苦修,要么赴总司议事。平日冷清,遇动乱调令之时,才是监妖司真正的力量所在。”
赵木羽闻言豁然开朗,心中困惑尽数消解。
偌大云州司署,并非空虚孱弱,而是万千守护,散落山河之间。
一旁的橘团团啃完小鱼干,眨巴着大眼睛插嘴:
“那我们以后也会经常出门办案,很少回来吃饭吗?”
“没错。”
夜若雪温柔揉它的小脑袋,“往后要习惯奔波劳碌,只是但凡归司,总有热饭暖灯等候。别院小厨房亦可自行开火,自在安逸。”
灯下晚风轻柔,暖意漫溢。
白日办案的疲惫、初入新境的局促,尽数被这烟火温柔抚平。
赵木羽望着师姐柔和的侧脸,看得微微失神,指尖捏着木筷顿了半瞬,耳尖悄然泛红。
这细微模样又被机灵的橘团团抓个正着,小家伙压低声音偷笑:
“木羽哥哥又看师姐发呆、又脸红啦!话本真的没骗人!”
“别乱说。”赵木羽飞快垂头扒饭,耳根红透,窘迫至极。
夜若雪指尖微蜷,视线落向窗外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不反驳、不言语,任由青涩柔软的氛围静静流淌。
晚饭过后,夜色更深。
夜若雪将制式腰牌递予赵木羽,细细叮嘱:
“腰牌为身份凭证,出入司门、取用膳食、申领物资缺一不可,务必妥善保管。”
二人并肩返回后院,在相邻两院门前道别。“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卯时,前院广场集合,统一划分本月巡查地界。”
“弟子谨记,师姐晚安。”
赵木羽抱着昏昏欲睡的橘团团回到院内,关好院门,点亮油灯,简单洗漱后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玄辰守道诀》修行。
浩然灵力周天循环,可他心神始终无法全然平静。
白日一幕幕在脑海反复回放:
竹林深处的黑袍怪人、强行植入灵脉的邪印、诡异沾染的镇煞香气、文书老吏袖口暗藏的香灰残痕……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却隐隐串起一张藏在云州暗处的黑网。
表面安宁的监妖司,看似安稳的修行生活之下,暗流早已无声渗透。
橘团团蜷在床边软垫,已然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
屋内灯火摇曳,少年静坐灯下,眼底褪去白日温柔,多了几分初入世道的沉凝与警惕。
他的监妖司修行之路,看似安稳启程,
可他心底清楚——
这片看似太平的人间,早已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与阴谋。